五百年光阴，她从奄奄一息的幼狐，长到皮毛雪白的灵狐，日日待在他的清寂殿里，睁眼看见的是他，闭眼依偎的是他，全世界里，只有他一个人。
可不过短短数日，她化形入世，有了同门，有了师兄，有了数不清的关照与善意，身边渐渐热闹起来，眼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。
这份落差，他不愿承认，却真实存在。
莫泽闭了闭眼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强行运转体内仙元，想要压下心底这股荒诞又晦涩的情绪。
他告诉自己，是他执念太深，是他独居太久，不习惯自己身边唯一的陪伴，被旁人分走注意力。是他担心她涉世未深，被人情往来扰了清净道心，耽误修行，所以才会这般心绪不宁。
一切，都只是师尊对弟子的担忧与管束，仅此而已。
绝无半分旁的、逾越礼法的杂念。
他一遍遍在心底自我说服，自我催眠，可再次睁开眼时，目光落在偏殿那扇紧闭的殿门上，心底的闷涩，依旧没有半分消减。
就在这时，偏殿的门，再次被轻轻拉开。
许颜端着一个空了的瓷碟，缓步走了出来。她方才尝了一枚清灵果，果肉清甜汁水充足，确实爽口，此刻打算将空碟送回外门膳房，顺便在山间走一走，消食静心。
她一身素白长裙，身姿纤细挺拔，长发松松束在脑后，几缕碎发被风拂过，贴在光洁的额角，眉眼清淡澄澈，气质温婉沉静，走在日光里，像一捧不染尘埃的月华。
莫泽的目光，瞬间牢牢锁住她的身影，一瞬不瞬，再也移不开。
许颜顺着石板路缓步前行，刚走到主殿与偏殿之间的岔路口，便察觉到一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，落在自己身上。她下意识抬眸，顺着目光望去，正好对上观景台上，莫泽沉沉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许颜脚步微顿，立刻规规矩矩停下脚步，垂首躬身，行标准稳妥的师徒大礼，语气恭敬沉稳，不卑不亢。
“弟子参见师尊。”
她垂着眼帘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，神色平静，礼数周全，始终低着头，不敢直视他的眉眼，恪守着男女有别、师徒尊卑的分寸，半分都不敢逾越。
莫泽站在观景台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垂首恭敬的模样，心口那股翻涌的情绪，忽然莫名一滞。
先前的烦躁、酸涩、别扭，在她这一声恭敬的“师尊”、这一板一眼的躬身行礼里，忽然又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。
疏远。
客气。
生疏。
从前五百年，她是蜷在他软垫上的小狐，会蹭他的指尖，会挨着他的衣袍取暖，会毫无顾忌地待在他身边，眼里心里，全是依赖。
可如今，她化为人形，守着礼法，记着分寸，对着他毕恭毕敬，生疏又客气，连抬头看他一眼，都觉得是逾越。
这份刻意拉开的距离，比同门弟子的关照，更让他心绪难平。
莫泽沉默了许久，观景台上的风拂过他广袖长袍，掀起淡淡涟漪。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清冷，比平日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，听不出喜怒，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紧绷的威压。
“要去哪里？”
许颜依旧垂首，如实轻声回话，语气平稳，没有半分隐瞒。
“回禀师尊，弟子去膳房归还瓷碟，顺便在山间缓步散心，舒缓行气。”
莫泽微微颔首，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她身上，视线扫过她素净无妆的眉眼，扫过她恭敬紧绷的身形，心底的晦涩与别扭，交织得愈发厉害。
他沉默片刻，再次开口，话语是师尊对弟子最正常不过的叮嘱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番话里，藏着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、不动声色的约束。
“山间人多，同门往来，点到即止即可。”
“你修行根基尚未稳固，切勿因多余的人情往来，乱了自身心境，耽误修行进度。”
“日后非必要之事，不必与门下弟子过多交集，安分守己，静心打坐，才是正道。”
这番话，合情合理，完全是师尊对弟子的谆谆教诲，符合他清冷严苛的人设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可只有莫泽自己清楚，他说出这番话的瞬间，心底那股因为旁人靠近许颜而生出的烦躁，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丝。
他在不动声色地，将她往自己身边拉回一点。
将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、旁人的善意与关照，不动声色地隔开。
许颜闻言，没有半分异议，立刻垂首恭敬应声，语气顺从沉稳。
“弟子谨记师尊教诲，日后定会安分修行，不与人过多交集，不乱心境，不耽误修行。”
她本就性子清淡，不喜与人往来，师尊这番叮嘱，恰好正中她的心意，根本不会觉得有任何约束或是不妥，只当是师尊对她修行的严格要求。
莫泽看着她全然顺从、毫无怨言的模样，眸色微动，心底那股闷涩，稍稍散去了几分，可那丝隐秘的、独占的念想，却愈发清晰起来。
他淡淡颔首，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无波，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，早去早回，勿要在外逗留过久。”
“是，弟子遵命。弟子告退。”
许颜再次深深躬身行礼，然后才缓缓直起身，目不斜视，规规矩矩地顺着石板路，往山下膳房的方向缓步走去，始终低着头，不曾再回头看一眼观景台上的身影。
莫泽站在原地，凭栏而立，目光一直追着那道纤细的白衣身影，直到她转过林间弯道，彻底消失在视线里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风依旧在山间吹拂，观景台上仙气缭绕，可他心底的道心涟漪，却再也无法彻底平复。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微微收紧的指尖，眸色沉沉，心底一片茫然。
他依旧想不通，自己这连日来的心绪不宁、莫名烦躁、隐晦酸涩，到底是为何而来。
他只无比确定——
这世间，除了他自己，任何人靠近许颜，他都觉得不舒服。
任何异性，分给她半分善意与关注，他的心，就再也稳不住。
万年无情道，终究在这个亲手养育了五百年的小弟子身上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、不受控制的缝隙。
而这道缝隙里，滋生的情绪，连他自己，都不敢深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