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卷着林间的雾气漫上主峰,天色渐渐沉了下来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,清寂殿前后,都浸在一片安静的月色里。
许颜从膳房回来时,山路间已经起了薄薄的夜雾,沾在衣裙上,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气。她一路走得安稳,没有多逗留半刻,也没有半路遇上任何同门弟子,谨遵莫泽的叮嘱,不多与人交集,安安静静地回到了偏殿。
推开殿门时,殿内聚灵阵还在缓缓流转,温润的仙气扑面而来,驱散了一身夜露的凉意。她将空瓷碟放在桌角,没有点灯,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在榻边静静坐下。
白日里莫泽在观景台上的叮嘱,一字一句,她都记在心里。
“勿因人情往来乱了心境,非必要不必与弟子过多交集,静心修行才是正道。”
她本就不是爱热闹、喜应酬的性子,从前做狐时,便只守着清寂殿一方天地,如今化形为人,也依旧偏爱清净。师尊这番话,于她而言不是约束,反倒正合心意,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寒暄周旋。
浅金色的眸子在昏暗里微微垂着,神色平静无波。她从不会去揣测师尊话语背后的情绪,只当是长辈对晚辈修行上的严苛教诲,本分遵从,绝不违逆。
静坐片刻,她便盘膝闭目,运转心法调息修行,周身月华仙气缓缓铺开,将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。《清玄静心诀》第一层早已圆满在即,气息圆润通透,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,便能彻底突破,踏入第二层。
系统面板在意识里安静浮现,数值平稳浮动,没有半分急促。
【心法修炼任务:清玄静心诀第一层,进度99%,待突破】
【师尊羁绊任务:谨遵师命、恪守分寸,进度45%】
【同门疏离任务:减少外界交集、专注修行,进度78%】
夜色渐深,山间万籁俱寂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主殿之内,却没有半分睡意。
莫泽依旧坐在玉案之后,面前的玉简摊开了整整一个时辰,却一个字都未曾看进去。
白日里在观景台上,看着许颜垂首顺从应声、规规矩矩告退离去的模样,那道纤细恭敬的背影,在他脑海里,反反复复盘旋了整整一下午。
他明明已经出言叮嘱,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她与其他弟子的交集,明明已经达成了心底那点隐秘的念头,让她不再随意接受旁人的关照、不再与异性同门过多往来,本该心绪平定、道心安稳。
可越是安静,他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就越是翻涌得厉害。
酸涩,闷堵,空落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、隐晦的慌乱。
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玉案,节奏凌乱,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规律。广袖之下,手掌微微收紧,万年平稳无波的仙力,在丹田内微微动荡,怎么都无法沉入静心悟道的状态。
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不对劲。
修无情道数万年,断情绝欲,心无挂碍,世间万物,于他而言皆为过眼云烟,从无任何生灵、任何事物,能让他这般反复心绪不宁、坐立难安。
即便是当年三界大乱、仙门动荡,他都能面不改色、稳坐云端,一剑定乾坤。
可如今,只是因为自己座下一个小小的亲传弟子,只是因为几句同门间的寻常关照,只是因为她对自己毕恭毕敬、生疏有礼,他便一而再、再而三的道心失守,情绪失控。
荒唐。
实在是荒唐。
他在心底冷声斥责自己,一遍遍告诫自己,要恪守师尊本分,要严守男女礼法,要守住无情道的道心,不可对自己的弟子,生出任何逾越规矩、违背天道的杂念。
他亲手将她养到化形,给她安身之处,教她修行心法,护她在仙门安稳立足,他是她的师尊,是她在这世间最敬重、最依赖的长辈,仅此而已。
五百年的陪伴,只是养育之恩,师徒情分,绝无半分旁的心思。
道理他烂熟于心,戒律他刻入神魂。
可道理管得住言行,管不住不受控制的心。
只要一闭上眼,他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日里的画面——年轻弟子温和笑着给她递东西,她轻声道谢,眉眼平静,却终究是收下了旁人的善意;同门弟子围在一起,低声商量着要多关照她、多替她着想,把她放在心尖上谦让善待。
只要一想到,有别的异性,靠近她,对她好,分走她一丝一毫的注意力,他心底那股烦躁、不悦、独占的晦涩情绪,就会瞬间窜上来,压都压不住。
他甚至会莫名地,嫉妒那些可以光明正大、自然随意地和她说话、给她送东西、对她展露善意的弟子。
嫉妒他们,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她身边,而他身为她的师尊,却只能刻意疏远、划清界限、恪守分寸,连多靠近一步,都算是违背礼法、逾越本分。
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,从前那个会蜷在他软垫上、会蹭他指尖、会毫无顾忌依赖着他的小狐,如今化为人形,却对着他毕恭毕敬、生疏客气,连抬头直视他,都觉得是冒犯。
他亲手定下了男女有别的规矩,亲手把她送去偏殿独居,亲手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如今这份疏远带来的空落,却要他自己,一点点承受。
莫泽闭了闭眼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清冷的眉眼间,染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茫然。
他依旧想不通,这份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情绪,到底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只要许颜身边出现旁人,他就心绪不稳。
只要她对他生疏恭敬,他就心口发闷。
只要她的世界里,不再只有他一个人,他就控制不住地,想要把她拉回来,拉回到只有彼此的、五百年不变的时光里。
就在这时,一道极轻、极稳的脚步声,缓缓停在了主殿门外。
没有贸然叩门,没有出声惊扰,只是安静地立在门外,气息平稳恭敬,没有半分逾越。
莫泽神识微动,瞬间便认出,是许颜。
他心底一紧,原本动荡的仙力,骤然一顿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。
门外的人,静静立了数息,才传来一声极轻、极恭敬、温和沉稳的声音,隔着殿门,清晰地传进来。
“师尊,弟子已从山下归来,特来向师尊回禀,今日未曾与同门过多交集,谨遵师命,安分守己。”
只是一句寻常的回禀,恪守弟子本分,告知行踪,让师尊放心。
可落在莫泽耳中,却让他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,骤然一松。
心底那股翻涌了整夜的烦躁、闷堵、酸涩,在这一句轻声回禀里,竟奇迹般地,平复了大半。
原来,只要她乖乖听话,只要她记得他的叮嘱,只要她安分地待在他划定的界限里,不与旁人过多亲近,他的心,就能瞬间安稳下来。
这份隐秘的、独占的掌控感,他不敢深究,却真实地,安抚了他整夜的道心动荡。
莫泽沉默片刻,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,恢复了平日里清冷平淡的语调,声音低沉,听不出半分异样,只有他自己知道,此刻他的指尖,已经微微放松。
“知晓了。”
“夜色已深,返回偏殿歇息,明日晨起,再来主殿听我讲修行心法。”
一句平淡的吩咐,不动声色地,定下了次日她与自己独处的时光。
门外的许颜没有丝毫异议,立刻躬身行礼,声音恭敬顺从。
“是,弟子谨遵师尊吩咐。弟子告退,师尊早些歇息。”
脚步声缓缓响起,轻缓平稳,一步步朝着西侧偏殿的方向而去,没有半分停留,没有半分旁骛。
直到那道气息彻底安稳地落入偏殿,殿门轻轻合上,莫泽才缓缓睁开眼。
清冷的眸子里,月色沉沉,情绪复杂难辨。
他抬手,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。
那里的跳动,平稳了下来,不再慌乱动荡。
原来能让他道心安稳、心绪平定的,从来不是什么无上心法、通天修为。
只是她一句乖乖的遵从,只是她安分地待在他看得见、管得住的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