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  江屿站起来,走上证人席。
  他瘦得脱了形,下颌线锋利得像刀,眼底是青黑的倦意。
  法官问:
  “事发时,你在现场吗?”
  “在。”
  “被害人挣扎求救时,你为什么没有终止测试,反而按住了她?”
  法庭里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。
  江屿沉默了很久。
  开口。
  “我以为她在闹脾气。”
  “我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  他眼眶红了,声音开始发抖。
  “我从来没有信过她,她解释了那么多次,我一次都没有信。”
  “是我害死了她。”
  我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 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,我闹别扭躲在阳台。
  他找过来,从背后抱着我笑,说“就知道你在闹脾气”。
  那时候他会哄我,会把脸埋在我颈窝蹭来蹭去。
  原来这么多年,他一直都觉得,我所有的情绪,都是“闹脾气”。
  开心是,难过是,连求救,也是。
  “我有异议!”
  被告席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。
  江薇薇猛地站起来,法警连忙上去按她。
  她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通红,像疯了一样。
  “我不服!”
  “凭什么?!”
  “我就是不甘心!她凭什么拥有一切!”
  “哥是我的,江家也是我的!她凭什么一来就全都抢走了?!”
  我飘在旁听席的上空,低头看着她。
  她歇斯底里的样子,狼狈极了。
  可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恨了。
  她恨了这么多年,毁了我的人生,毁了她自己,也毁了江屿。
  可到头来,她什么都没有得到。
  而我已经死了。
  恨与不恨,对我来说,都没有意义了。
  “铛——”
  法槌落下,清脆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。
  法官站起身,目光扫过被告席。
  “被告人江薇薇,犯过失致人死亡罪、职务侵占罪、诬告陷害罪,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,并处没收全部非法所得。”
  “被告人陈雨,因帮助作伪证、参与策划霸凌,判处有期徒刑一年,缓刑两年。”
  “涉案两名助理,分别予以行政处罚及民事赔偿。”
  旁听席一阵细碎的骚动。
  江薇薇猛地抬头,脸白得像纸:
  “我不服!我要上诉!她明明就是自己——”
  “带走。”
  法官打断她。
  法警上前架住她的胳膊,她踉跄着被拖往门口,经过证人席时,忽然拼命扭过头。
  “哥!”
  “哥你救我!十二年!我会死在里面的!”
 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  江屿坐在最后一排,一动不动。
  他瘦得几乎脱了相,衬衫空荡荡挂在身上,颧骨高高凸起。
  江薇薇被拖着往侧门走,越来越远。
  “哥!你看我一眼!哥——”
  江屿没有抬头。
  他垂着眼睛,盯着自己攥成拳的手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。
  门关上了。
  旁听席开始有人站起来,窸窸窣窣收拾东西。
  我飘到父母身边。
  他们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握在一起,指节都泛白。
  背挺得笔直,像两棵被风刮弯了腰却不肯折的老槐树。
  母亲眼睛通红,眼眶里包着泪,却没掉下来。
  我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膝头的手背。
  冰凉的,皱巴巴的,布满了老年斑。
  她的手指,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
  她微微侧过头,看向身边空着的位置,眼里带着一丝恍惚的疑惑。
 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  我的眼眶烧得慌。
  却掉不出一滴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