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
母亲猛地睁开眼。
枕头边湿了一大片。
可她心里却格外踏实,像压了好几年的那块大石头,忽然就落了地。
她伸手狠狠推了把旁边的父亲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老头子!醒醒,快醒醒!”
父亲迷迷糊糊坐起来,揉着眼睛:
“怎么了?做噩梦了?”
“不是噩梦!”
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笑着。
“囡囡来看我了!就站在海边,穿白裙子,扎个高马尾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!”
“她说她在那边过得好得很,让我们好好活!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,伸手把母亲揽进怀里,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。
窗外,海浪一阵一阵地拍在礁石上。
第二天一早,母亲在花店门口摆了一盆向日葵。
金灿灿的,迎着海风,朝着太阳的方向仰着脸。
有客人问:
“阿姨,这次怎么多摆了一盆向日葵呀?”
母亲拿着喷壶,仔仔细细地给每片叶子擦干净水珠,笑着说——
“囡囡最喜欢向阳的东西。”
我站在向日葵旁边,海风把我的白裙子吹得猎猎作响。
朝太阳升起的方向看过去,海面上铺满了碎金一样的光。
好像一切,都在往前走。
我偶尔会从海边飘回城里,去那座刚落成的科技馆。
它有个名字,叫“知夏馆”。
整栋楼是浅白色的,落地玻璃擦得透亮。
馆里全是VR科普和体验项目,跟害死我的那台设备像,又完全不一样。
每台机器都做了三重安全防护,力道、时长、心率监测,超阈值立刻断电。
每台机器旁都站着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,入场前必蹲下来跟小朋友讲:
“一会儿要是觉得晕、觉得害怕,立刻喊停,知道吗?”
我站在旁边,心口轻轻颤了一下。
江屿是馆长。
他天天泡在馆里,穿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,袖口磨起了毛边,裤脚沾着点灰尘。
以前那个西装革履、走到哪里都自带气场的江总,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我飘在操作台旁边,看他蹲在地上,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调头显的松紧。
“慢点儿按,不舒服就扯我袖子,叔叔就在这儿。”
小姑娘用力点头,戴上头显,没两秒钟就咯咯笑起来。
江屿也笑,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。
每年我忌日那天,他都会去墓园。
穿干净的黑衬衫,手里攥着一束新鲜的白洋桔梗,花瓣上还沾着晨露。
他不说话,就坐在墓碑旁边,安安静静的,坐大半个小时。
风卷着草叶蹭过墓碑,他就伸手,轻轻擦一下照片上的灰。
他无名指上,一直戴着那枚没来得及交换的婚戒。
戒圈磨得发亮,内侧刻着我的名字,只有他知道。
这天馆里做活动,人特别多。
一个穿粉裙子的小丫头,拽着他的裤腿仰着头,胖乎乎的手指着他的手。
“叔叔叔叔!你手上戴的是戒指吗?”
江屿蹲下来,跟她平视,笑着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是你女朋友的吗?”
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,“妈妈说,戒指要跟喜欢的人戴。”
江屿愣了愣。
他垂眸看了眼戒指,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戒面。
然后他抬眼,笑了。
“嗯, 是我女朋友。”
“哇——”小姑娘拍着手,“那她一定超可爱!”
江屿的眼眶,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点。
他抬手,揉了揉小姑娘的羊角辫。
“嗯,全世界,最可爱。”
我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。
风从落地窗吹进来,掀动他的衣角。
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,城中村的出租屋里,他发烧到三十九度,还抱着电脑改方案。
我问他图什么,他放下电脑,把我捞进怀里,蹭我的脸。
“图以后给你个家,图让你以后不用再吃苦。”
他做到了。
只是这个家,没有我。
可他还是,把我的名字,变成了很多人的保护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