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
第二天下午,尸检报告递到了江屿手里。
我凑过去看,纸上的字密密麻麻,可有一行被红笔重重圈出来,刺眼得很。
“遭受电击后,被害人有至少三分钟的黄金抢救时间,若及时断电并实施心肺复苏,生还概率超过80%。”
江屿死死盯着“三分钟”那三个字,瞳孔缩成针尖。
我飘在他对面,看着他。
我记得那三分钟。
电流钻骨的时候,我拼了命往他那边伸手,指尖蹭到他的袖口。
他却一把按住我的肩膀,眉头皱得死紧:
“知夏,别闹了,给薇薇个面子。”
那时候我躺在椅子上,心脏被电流撕扯得快要炸开,眼睛拼命想睁开,想让他知道,我不是在闹。
可我只看见他的背影,越走越远。
“江先生。”警察走过来,“报告您也看了,请您节哀。”
江屿没应声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眼睛死死盯着“三分钟”那三个字,喉结滚了又滚,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子。
十月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,凉得刺骨。
他穿着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消瘦的手臂。
可他像感觉不到冷,一动不动,像被钉在了椅子上。
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冬天。
他发着高烧,三十九度,还抱着电脑改方案。
我逼他吃退烧药,他笑着说:“
省下来给你租个带阳台的房子。”
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么瘦,指节分明,可掌心是暖的。
现在他手里攥着我的死亡证明,指尖冰凉,像是攥着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。
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苏茉来了。
她眼睛肿得像核桃,头发乱糟糟的,外套都没换,还是昨天那件。
她走到江屿面前,没说话,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狠狠甩在他脸上。
“啪。”
信封砸在他额角,滑落到他膝盖上。
江屿愣住,低头看那个信封。
苏茉的声音沙哑,像是哭了一整夜。
“江屿,你好好看看!”
“你记恨了五年的抛弃!你挂在嘴边的嫌贫爱富!”
江屿捡起来,手抖着拆开。
最上面是当年的分手协议,我的签名歪歪扭扭,旁边盖着江父的朱红印章。
中间是一沓泛黄的病历。
三年前父亲的化疗记录,一页页,浸着当年的消毒水味。
最下面是一摞工资条,便利店夜班、餐馆洗盘子、凌晨翻译稿,时薪低得刺眼,攒了厚厚一沓。
“三年前,你公司资金链断了,还牵扯进商业违规!”
“你爸拿撤案和注资逼她分手!让她对外就说嫌你穷!”
“她签完字当天就被送上飞机,转头你爸就查出是你叔叔做的假账!”
“她爸那时候癌症晚期,她一个人在国外打三份工,欠你家的钱,她一分一分攒着还!”
“江屿,她为了你,背了五年骂名,受了三年罪!”
“到死,都没跟你说一句!”
江屿一页页翻着,手指抖得纸页都抓不住。
他忽然笑了,笑声发哑,笑着笑着,眼泪就砸了下来。
“是我害死了她。”
“我不信她,我从来都没信过她,我为什么不信她……”
江屿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那沓工资条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对不起她。”
“我该死。”
“我该死啊。”
我飘在半空,看着他缩成一团,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忽然就不疼了。
原来人可以痛到一定程度,就会变得很轻,像一阵风,什么都抓不住。
江屿猛地站起来,红着眼往门口走。
“你要去哪?”
苏茉喊他。
“江家老宅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“我要找人问清楚。”
“当年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