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愿语气轻缓的像是蛊惑:“等米粒开了花,粥汤稠得能挂勺了,再撒一把剁得极细的鸡茸进去。鸡茸得取鸡胸脯上最嫩的那一条肉,用刀背细细捶成茸,半点筋膜都没有……”
  卫烽仿佛身临其境,看到了氤氲的蒸汽里,米粒在乳白的汤中沉沉浮浮,细如雪屑的鸡茸落入滚粥,瞬间化开,将醇厚的鲜味一丝丝融进米油里。
  “最后,滴两滴花生油,撒一撮新焙的白芝麻……”
  卫烽还真闻出了芝麻遇热的焦香,混合着米粥的温糯、鸡茸的鲜美,勾得他沉寂已久的味蕾蠢蠢欲动,口中竟不自觉地生出津液。
 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  随即,更大的恼怒涌上来,为这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,更为她这油盐不进的姿态。
  “本王让你滚出去!听不到吗?”他声音更厉,甚至抬手挥来。
  宋三愿似有预判,下意识将碗往后挪了半寸,避开了他可能触及的范围。
  她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怒吼,用那副始终平和温软的语调,继续说她的:“这粥最是温补脾胃,王爷久未进食,不宜骤然大补,需得先用这米油细细养着,待胃气复苏,再徐徐图之。”
  她顿了顿,“妾身身无长物,唯有这身从阿娘那儿学来的,伺候灶台的本事。王爷可以砸了这碗,砸了,妾身便再去煮。”
  卫烽气结:“你!”
  府上已经有一根筋了,再来一根筋,还是让他死吧。
  宋三愿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又重如磐石,“妾身想活,想王爷活,但能做的只有这些……王爷尝尝看,若真的不喜欢,妾身再去做别的,总有一样,能合王爷的意。”
  说完,她不再言语,只是安静等着,像一个最恭顺的侍女。
  可她周身那股柔韧又顽固的气息,却比任何顶撞,都更让卫烽心绪翻腾,又无可奈何。
  卫烽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又缓缓松开。
  他冷笑:“本王和红缨说的话,你都听到了吧。”
  这话,令宋三愿心酸不已。
  她承认道:“妾身卑劣,仗的就是王爷有一颗宽仁之心。”
  她坦白得令人心惊,也令人无力。
  卫烽摇头苦笑,彻底没话说了。
  可他没想到,女人更大胆,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。
  温暖,柔软,带着一点薄茧的触感,瞬间包裹了他冰凉的皮肤。
  卫烽浑身一震,下意识想抽回,却被女人用力按住。
  宋三愿气息有些发颤,语速加快:“妾身还想仗着王爷心软,求王爷相信妾身……妾身做这些,不是因为被迫算计,更不是可怜您。只是因为妾身觉得,王爷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  卫烽终于甩开她的手,胸口起伏,语气更冷:“你再这么胆大话多,本王随时可以杀你!”
  宋三愿的唇角,极轻地弯了一下,“那王爷更要好好吃东西,吃饱了才有力气。”
  她将碗举到他跟前,像一场无声的对峙,也像一个沉默的邀请。
  卫烽忍无可忍,接过碗,三两口就咽了下去。
  宋三愿紧跟着又递来一碗。
  卫烽想也没想,一饮而尽,方知是药。
  苦的他直皱眉头。
  下一瞬,一颗橘子味儿的糖塞他嘴里。
  甜酸便又覆盖了所有的苦。
  ……
  隔壁将军府,沈朝露今日读的是《盐铁论》,乃先儒论治国之道的经典。
  谈盐铁官营、均输平准,字字关乎民生经济。
  沈朝露问过,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,为何要读这些?
  谢清砚答:“沈姑娘将门之后,当知兵事乃国事一端。欲明卫将军当年处境,需先洞察朝廷钱粮如何运转。”
  这里的卫将军,指的是史记名将——卫青。
  沈朝露真正要学的,是史记。
  道理她都懂。
  可读着读着,目光就不由自主飘向窗外。
  隔壁王府的炊烟正袅袅升起,混在冬日略显混沌的天光里,像一幅活了的写意画。
  她似乎还能隐隐闻到些香气……
  似是栗子炖鸡的甜香?又或是桂花糖藕的糯香?
  “沈姑娘?”
  清润的男声将她拉回现实。
  谢清砚放下手中的《水经注》,目光探究地看着她。
  他今日一身青衫,坐在窗边的光影里,眉眼疏朗如远山,手中书卷半卷,分明是极温和的模样,却让沈朝露莫名心虚。
  她小声:“我在想盐铁之事……”
  谢清砚唇角微扬,“那请姑娘说说,桑弘羊主张盐铁官营,其利弊何在?”
  沈朝露张了张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  谢清砚轻轻叹了口气。
  这叹息不重,却让沈朝露心头一紧。
  爹爹在世时,她背书磕巴,爹爹也是这样轻轻一叹,然后说:“露儿,心思要静。”
  可她的心,就是静不下来啊。
  王府的炊烟像有魔力,总勾着她的魂。
  她想知道三愿姐姐今天又给卫烽哥哥熬了什么汤,想知道卫烽哥哥喝了没有……更想自己亲自去尝尝味道。
  一阵风拂过,沈朝露眼睛一亮,脱口而出:“是红烧肉和葱油饼!”
  谢清砚愣了愣,失笑:“看来姑娘是想换个地方读书。”
  将军府偏院,与王府只一墙之隔,离卫烽所居的栖鹤轩尤其近。
  墙边有棵老槐树,树下设了石桌石凳,本是夏日纳凉之处,冬日里显得有些清冷。
  谢清砚示意沈朝露坐下,“今日读《卫将军骠骑列传》,要大声读。”
  沈朝露咬唇,不解。
  谢清砚语声淡淡:“既然不想读给自己听,那便读给想听的人听。”
  啊这……
  要这么狠吗?
  谁不知道,她其实怕安亲王怕的要命。
  要是读不好,她怕把他气的吐血身亡。
  沈朝露作可怜状,“学生知道错了,外面冷,我们还是进去读吧。”
  谢夫子不为所动,“姑娘若不想读,在下便去向老太君请辞。”
  “别,别别别!”
  沈朝露投降。
  一来,不想再让祖母操心失望。
  二来,比起那些老顽固,她更喜欢年轻夫子……起码赏心悦目嘛。
  读就读!
  沈朝露攥紧手中的书卷,深吸一口气,朗声读了起来:“大将军卫青,平阳人也……”
  少女清亮的声音,穿透冬日雾霭,越过青砖灰瓦的围墙,飘进了安亲王府。
  此时,卫烽正在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