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烽气自己总被那个女人牵着鼻子走。
信赖于他,是淬了蜜的钩,一口咬下,连皮带肉,已经要了他大半条命。
如今那女人不过一碗粥,几句话,竟让那钩子重新探入喉咙。
他怒自己伤疤未好就忘了疼。
卫烽暗暗决定,暂留那女人一命可以,但一定,一定不能再让她靠近!
若她再敢胆大妄为,杀了也未尝不可。
反正最后都是要死的……
“元朔元年春,卫青为车骑将军,出雁门……”
突然传来的读书声,令卫烽眼眸微颤。
十三岁初入军营时,沈老将军让他读的第一本书,就是《史记》中的这一篇。
老将军说:“为将者,当知来处,明去处。”
后来他读了很多兵书,但这一篇,始终记得。
墙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:“青至茏城,斩首虏数百……明年,青复出云中……”
少女读得不算流畅,偶尔会顿一下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,每一个名字都念得郑重。
卫烽开口:“如今,是哪位夫子在教?”
守在一旁打盹的祥庆道:“回王爷,是谢家最小的儿子,谢清砚。”
卫烽抿唇。
他知道这个名字。
前太子妃的胞弟,开国名将谢老之后。
说起来,他们曾拜同一名师,有同窗之谊。
前太子妃还活着时,谢清砚时常进宫看望,二人遇上了,还能在廊下说几句兵法文章。
只是后来,谢家接连出事。
先是谢父,兵部尚书,被参受贿卖官。
证据凿凿,下狱三日便认了罪,罢职归家,没出正月就病死了。
接着,是谢家长子,二十岁便任骠骑将军,却因饮酒过度,蹊跷猝死。
再然后,是谢夫人。
接连丧夫丧子,精神失常,某日清晨,被发现悬梁自尽。
最后,是前太子妃。
刚生下小太孙,本就气血两亏,接二连三的家变后,也在一个雨夜心悸而亡。
谢清砚那时才十五岁吧?
听说,自此之后,便一蹶不振,在书院做了个清贫夫子。
从前,卫烽以为谢家是咎由自取,天命如此。
如今自己坐在这轮椅上,都不用细想,便知不过是那些人一贯的手段罢了。
谢家当时风头太盛了,开国元勋之后,谢父掌兵部实权,长子是军中将星,女儿是太子正妃,刚诞下嫡太孙。
满门煊赫,威望极高。
让高位上的那人,怎能不忌惮?
所以,谢家必须倒。
卫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笑,嘶哑,嘲讽。
祥庆担忧地看着他:“王爷。”
“无妨。”
卫烽摆摆手,空洞的眼睛‘望’向窗外。
在那对父子眼里,世人大概都只是棋盘上,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……包括他。
他只是……他只是醒悟的太晚太晚了……
这时,宋三愿端着盘点心走了进来。
她显然也听见了读书声,脚步微顿,看向窗外。
墙那边,沈朝露正读到最关键处:“天子曰:大将军青躬率戎士,师大捷,获匈奴王十有余人……”
声音朗朗,振奋人心。
祥庆问道:“王妃又做了什么?”
宋三愿回过神,“枸杞菊花糕。”
明目,润肝。
祥庆了然,从她手中接过来,递到卫烽跟前,笑着道:“瞧着就好吃,王爷尝尝看。”
卫烽许是听的过于专注,竟无意识地伸手去拿起一块放嘴里。
菊香为主,枸杞回甘,清香微甜,倒是入口。
但他其实没尝出味儿来,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。
直到他接连吃了三块后,手中塞来杯盏。
宋三愿柔声:“菊花性微寒,王爷脾胃虚寒,可佐温姜茶同享,既护胃又添风味。”
卫烽不语,照做。
暖茶入喉,仿佛人间烟火,真切地烫在了心口上。
他倏然回神,突然就将杯盏砸了。
“都出去,滚出去!”
隔壁,沈朝露读完最后一字,长舒一口气,“先生,我读完了。”
谢清砚点头,“有何感想?”
沈朝露想了想,认真道:“卫青虽出身卑微,但凭军功封侯,一生七战七捷,从未败绩,他很了不起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沈朝露咬唇,看向围墙,声音故意提高:“他从不结党,不养门客,陛下赏赐全都分给将士。他就像……就像一个人。”
谢清砚眼底掠过一丝赞许。
“那你知道,卫青晚年,为何闭门不出,几乎不见客吗?”
沈朝露嘲讽一笑:“因为功高震主呗。”
谢清砚点头,语气有些沉,“有时,一个人太强大,便是罪过。”
沈朝露不服,“是旁人懦弱,心胸狭窄。”
谢清砚不与她论,只是道:“读书不是只读字面,要读字里行间,读史笔春秋,读那些没写出来的血与泪。”
“卫青最厉害的一战,不是他七征匈奴的任何一次,而是他隐退的十年里,没有让任何一场政治风波,牵连到他麾下任何一名将士。”
谢清砚意味深长:“为将者,最难的战争,往往不在战场上。历史本就是一场轮回,答案早被书写过千百次。”
然而,后世人依然会重蹈覆辙。
沈朝露愤然:“这世道不该如此。”
谢清砚看着她眼中跳动的火光,那光芒与他年少时如出一辙,纯净、炽热,带着不肯屈折的棱角。
他沉默片刻,声音缓了下来,像在告诫她,也像在说服曾经的自己:“这世道,的确不该如此。但世道如何,与我们是否坚守对错,本是两件事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远处檐角悬挂的风铃:“风来了,风铃会响。风不知对错,风铃亦不知,但风铃响了,便是响了。不会因风向不定,便不发出自己的声音。世道或许常令人失望,但人心里的那把尺,不能丢。”
“对错依然要分,正因要分,才更要清醒。看清局势,不是妥协,而是为了让你认定的‘对’,能走得更远,护住更多该护的人。”
他目光落回手中的书上,指尖轻抚过泛黄的纸页,“就像当年卫青,他隐退,不是认了‘功高震主’这歪理,而是用退一步,换他麾下千万将士的安稳余生。”
“那是另一种‘战’,比冲锋陷阵,更需要清醒的头脑,和坚韧的心志。”
沈朝露怔怔听着,那股激愤渐渐沉淀,化为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她望向王府方向,高声:“所以,不是不做对的事,而是要保全自己,用更聪明的方式去做,对吗?”
谢清砚展颜,“孺子可教。”
那笑意,如沐春风。
沈朝露看呆了一瞬,脱口而出的话不经大脑,“先生笑起来,可真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