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落,沈朝露又觉不妥,忙补充:“不笑时也好看的。”
“……”
谢清砚指尖微颤,不动声色:“今天就到这里吧,下学。”
“恭送先生,先生辛苦。”
沈朝露端端正正行了礼,待谢清砚身影走远,方才用双手去搓已然滚烫的脸。
“小姐,你看。”
翠柳突然指向墙头。
只见红缨面无表情,酷酷地从墙头跳下来,将食盒放石桌上。
“晚些我自会来取。”
说完,又攀着树上墙,翻身不见了。
沈朝露忙去看食盒,大喜:“我就说是红烧肉和葱油饼吧!”
这书可读的太值了。
双目失明后,卫烽听觉敏锐异常,将师生二人对话,听了个七八成。
倒是稀奇。
如今,人人都想教他做人。
可他偏不想做人,要做,就做那能索命的恶鬼。
如此想时,气血翻涌,烦躁异常。
卫烽这日,砸了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。
同一时刻,御书房。
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缓缓盘旋,宣明帝放下手中文书,看一眼来请安的太子。
“听说安亲王又熬过来了。”
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卫煊恭谨道:“四弟吉人天相,实乃父皇洪福庇佑。”
宣明帝扯唇,“朕看是他命硬。”
他缓缓起身,走到悬挂的‘大楚疆域图’前,手指掠过北境那条蜿蜒的边境线,轻声喃喃:“他得活着呀。”
只要他活着,北狄那位新单于,就不敢轻易撕毁盟约。
西凉,南诏,东夷就不敢亮出爪牙。
但……毕竟废了。
时日一长,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们,必然按捺不住。
他不得不承认,走差了一步棋……可非他本意。
他以为,伴着年岁增长,卫烽会懂得收敛锋芒。
以为半年前那一战,那小子在等待中,就该窥探到玄机,就该适可而止。
牺牲一两座城池又如何呢?
认输一次又如何呢?
明知踏出去便是深渊,还要执迷不悟,匹夫之勇!
是天意,也是命数。
宣明帝叹了口气,转过身,目光如古井寒潭般看向太子:“断臂求生不可怕,但得忍得了痛,还得有重新长出来的本事。”
那眼神,仿佛利刃,劈开了所有的伪装。
卫煊背脊发凉,跪地道: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然,断臂之痛,于他而言,又不是第一次了,早已麻木。
只是偶尔,午夜惊梦。
梦见自己坐在龙椅上,下面跪满了人,心里却空荡荡的。
好像心脏早就被人徒手掏走了似的,冷得他蜷缩起来,像一条被抽了脊骨的蛇。
但这些,不必与人言,也不能言。
他是储君,未来的天子。
从生下来那一刻起,注定走的就是一条不归路。
一条必须不断舍弃、不断背叛、不断将柔软的心肠锻打成铁石,才能活下去的路。
“起来吧。”宣明帝语气意味深长:“大楚四面楚歌,绝不能掉以轻心,身为储君,眼光不能只困在这四四方方的朝堂内。”
他指尖重重敲在北境那道防线上:“守江山,靠的不是金銮殿上那几句漂亮话。而是这里,得有人肯为你卖命,肯把后背交给你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宣明帝顿了顿。
卫煊垂首,心脏突然感到利刃刺中的痛意。
他指尖颤了颤,便听宣明帝继续道:“朕听说,上月北营校场演武,你亲点的那个指挥使,连最基本的冲锋阵都摆不利索。”
他一声冷哼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:“军心这东西,看不见,摸不着,你自己好好掂量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卫煊深吸一口气,忽然抬头,“父皇,儿臣有一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儿臣想娶沈巍之女沈朝露,为继太子妃。”
御书房内,瞬间寂静。
宣明帝眯起眼睛,“老镇北将军沈巍?”
“正是。”
卫煊一鼓作气:“沈老将军虽已故去,但在军中威望犹存。沈家满门忠烈,若儿臣能娶沈家女,必能安抚军心,彰显朝廷不忘功臣之后。”
宣明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朕还以为,你会重蹈覆辙,娶宋家女为太子妃。”
一句重蹈覆辙令卫煊心头一跳,忙惶恐跪地:“父皇明鉴。”
“儿臣若娶宋家女,不过是锦上添花,宋家已是皇室姻亲,再加一层,于大局无益。”
“但沈家不同,沈巍生前是北境军魂,他的女儿便是军心的象征。朔风军一事,本就诸多争议,儿臣思来想去,唯有高待沈家女,方才抚慰军心。”
“儿臣此举,不为私情,只为江山。”
卫煊抬起头,眼神坦荡:“父皇春秋鼎盛,大位之事,儿臣从不敢妄念。儿臣所思所想,只是如何替父皇分忧,如何稳固大楚根基。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表了忠心,又显了格局。
宣明帝却一时沉默,莫名的有些难过。
他看着这个儿子,看着他温润如玉的面容,恳切真挚的眼神,好似一张完美假面。
他又透过这张脸,想起他的另一个儿子,卫烽。
那其实才是他最得意的儿子。
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,聪锐,悍勇,心怀热血。
他从未想过,要真的毁了这个儿子。
可帝王家,容不下太多的‘优秀’
储君之位即定,便容不得动摇。
“沈朝露……”宣明帝缓缓重复这个名字,“那丫头,今年十五了吧?”
卫煊:“是,刚及笄。”
宣明帝像个寻常老父亲一般问道:“性子如何?”
“将门虎女,活泼率真,重情重义。”卫煊斟酌着词句,“虽有时任性,但心地纯善。”
宣明帝笑了笑,“在这皇宫里,纯善可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若朕准了,你打算如何待她?”
卫煊毫不犹豫:“儿臣必以太子妃之礼相待,敬之重之。沈家满门忠烈,儿臣绝不让功臣之后受半分委屈。”
话说得漂亮。
但宣明帝听出了弦外之音,敬之重之,却未必爱之。
他要的,是沈家这块招牌,是北境军心的归附。
无论是谢家女,沈家女,还是宋家女……都不过是棋盘上,一枚枚刻着不同家徽的棋子而已。
宣明帝看着儿子低垂的眉眼,那恭顺的表象下,是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冰冷算计。
他忽然就笑出了声,“太子越来越像朕了。”
是肯定,也是诅咒。
卫煊退出御书房时,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。
寒风一吹,冷进了心里。
像朕?
他的父皇,踩着兄弟的尸骨登基,逼死生母稳固皇权,为了平衡朝局,连最宠爱的妃嫔都能亲手赐死。
而他卫煊,如今也活成了这般模样?
次日,东宫的赏赐就送到了将军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