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目瞪口呆,反应一瞬,忙纷纷背过身去。
  宋三愿本也顾不了那么多,只管一口接一口的喂。
  苦药混着某种温软的气息,一点点滑入卫烽喉中。
  如此反复,喂完一碗药,宋三愿唇色被烫得嫣红,舌尖全是苦味。
  不多时,卫烽体温骤然下降,寒战如风中枯叶。
  宋三愿亲自给他换下贴身湿衣,人与棉被一起,将卫烽紧紧裹住。
  折腾了一天一夜。
  天亮时,卫烽的体温终于稳了下来,呼吸虽弱,却不再灼人。
  宋三愿一直绷着的肩线骤然松了,眼前一阵发黑。
  再醒来时,人已经在床上,额上覆着凉帕,喉咙干痛。
  准确来说,是在卫烽的床上。
  卫烽一头,她一头。
  吕老疲惫道:“王妃暂且将就,方便老夫一块儿看诊。”
  谁能想到,夫妻头一次同床,竟是在这种情况下。
  宋三愿头更痛了。
  服下药,人也昏昏沉沉的,索性心一横,放任自己沉入无边梦境。
  梦里,战争爆发,兵荒马乱。
  她先是找芸娘,怎么也找不到。
  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  宋三愿哭的伤心,在梦中的尸山血海里跌跌撞撞。
  卫烽一病,王府又是人仰马翻。
  此时正轮流休息,屋内只剩吕老和红缨。
  吕老累极,靠在床边榻上,昏昏欲睡。
  红缨在她窗边的老位置上,无聊地把玩着刀。
  听闻宋三愿呓语,她本想上前查看,吕老突然睁眼,食指抵在唇上,示意她别管。
  可宋三愿忽然爬了起来。
  她闭着眼,满脸泪痕,在宽大的床上摸索着爬动,像是要翻下床去找人。
  指尖碰到卫烽的腿,她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前探:“娘……你在哪儿……”
  卫烽本就已经清醒,只是不愿意醒来而已。
  直到有人顺着他的身体爬过来,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潮湿的泪意。
  “宋三愿。”
  他哑声唤她,想阻止,却深感无力。
  宋三愿根本听不见,只陷在自己的噩梦里。
  梦里,绝望之际,一人一马冲破尘雾而来。
  玄色劲装,银狐大氅,马上的人眉眼冷冽,眸子里映着残阳的血色。
  是安亲王,卫烽。
  是她记忆中那个悬于天际的月亮。
  宋三愿像抓住救命稻草,踉跄扑过去,抓住马镫,“王爷救我,我娘不见了……求您帮我找我娘……”
  马上的卫烽低头看她,眼神清冷而锐利。
  他没说话,只朝她伸出手。
  她欣喜若狂,正要搭上去……
  “嗖!”
 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精准地没入他胸口。
  紧接着,第二支,第三支……
  箭矢如暴雨般落下,密密麻麻,将他连人带马钉成了刺猬。
  滚烫的血,溅了宋三愿满脸。
  卫烽在马上晃了晃,那双曾经灿若寒星的眼睛,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  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  宋三愿浑身颤抖,疯了一样扑上去,想捂住他身上的伤口,可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,怎么也捂不住。
  卫烽再是瞎了废了,被一个女人这般胡作非为,一通乱摸,也不可能做到忽视。
  他寒声:“来人!”
  吕老睁着眼睛,鼾声响亮。
  红缨瞪大眼睛,手握刀柄,犹豫不决。
  吕老用口型哄她,“乖~”
  红缨不懂为什么。
  但吕老多次让王爷起死回生,她是信他的。
  她更信,王妃绝不会伤王爷。
  至于王爷……怕也没了伤人的力气。
  那便,再看看?
  “王爷别死……求你别死……”
  宋三愿哭得撕心裂肺,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污,可越擦越多。
  “王爷!”
  她扑到他身上,声声悲切:“你不能死,大楚不能没有你,百姓不能没有你……我也不能没有你……”
  温软入怀,瑟瑟发抖。
  卫烽:“……”
  “红缨!”他咬牙切齿,“都死了吗?!”
  红缨看吕老,吕老鼾声更响。
  红缨再看床上,宋三愿伏在王爷身上,哭的喘不过气来。
  而王爷只是生气,没有想要杀人的意思。
  吕老说,王爷能生气是好事。
  红缨便也不动,认真瞧着主子生气。
  卫烽气笑了。
  都是好样的!
  他用力想将怀里的人推开,奈何宋三愿抱的更紧。
  他看不见她此刻泪流满面的模样,却能从她破碎的哭喊中,感受到那种几乎要溺毙的绝望。
  他伸出的手,本来想掐死她,却鬼使神差地在她背上轻拍。
  中邪了似的。
  更离奇的是,怀里的人儿竟不再颤抖,哭声低了下去,只剩下细微的抽噎。
  她像抓住浮木般,往他怀里缩了缩,湿漉漉的脸颊贴着他颈侧冰凉的皮肤,终于沉沉睡去。
  卫烽松了口气。
  吕老无声失笑。
  红缨摇头晃脑,看不懂,但有意思。
  ……
  永昌侯府。
  芸娘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,指尖忽然一颤,细针扎进肉里。
  她蹙眉按住心口,那里没来由地一阵绞痛,慌得厉害,像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正从身子里抽走。
  房门就在这时被‘砰’地一声踹开。
  宋青瑶红着眼冲进来,鬓发散乱,珠钗斜坠,脸上再不见平日精心维持的端庄。
 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,看见芸娘手中那件半旧不新的衣裳,眼底的火腾地烧了起来。
  “贱人!你们母女都是贱人!”
  她一把抢过衣裳,发狠地撕扯。
  细密的针脚在裂帛声中崩断,棉絮四散飞扬。
  芸娘静静看着,没说话,也没拦。
  她只是慢慢站直身子,将扎伤的手指蜷进袖中。
  “我的人生毁了!全毁了!都怪宋三愿那个贱人!”
  宋青瑶声音尖利得刺耳,歇斯底里地乱砸东西。
  瓷片迸溅,有一片擦过芸娘脚踝,划出一道血痕。
  芸娘却轻轻松了口气。
  从宋青瑶的疯言疯语中,她大概听出了个首尾。
  替嫁一事,安亲王没有忍气吞声,以战马迎亲。
  三愿不但化险为夷,还在大婚当日,施粥积福,结果引发舆论。
  这下,整个京城都知道,侯府嫡女不甘下嫁废王爷,便强塞了庶女替嫁。
  而宋青瑶本以为可以攀上太子,入主东宫。
  结果,太子碍于舆论,权衡利弊后,打消了这一念头。
  也就是说,她的愿儿,还活着。
  不但活着,还活出了动静。
  芸娘心头一松,积郁已久的那口气,伴着一口血吐了出来。
  宋青瑶吓的一愣。
  随之,眼中翻涌着更猛烈的疯狂与不甘。
  “来人!”
  她冷声吩咐:“去王府找那个贱人!告诉她,芸姨娘突发急症,口吐鲜血,怕是撑不过今晚了。”
  只要那贱人敢回来,她定要给她好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