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愿醒来时,已近黄昏。
她迷迷糊糊地想翻身,方才察觉竟睡在一人怀里。
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香,混着一丝属于男子的凛冽气息。
她瞬间清醒,浑身僵硬。
是王爷……他怎么会抱着她?
宋三愿耳根发烫,心跳如擂鼓,一动不敢动。
可越是紧张,感官却越是敏锐。
她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,能感觉到他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甚至能感觉到……他掌心那道粗粝的旧伤疤,正贴在她腰侧衣料上。
羞窘,惶恐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。
她咬着唇,悄悄抬眼。
卫烽似乎还睡着。
有些灰暗的天光透过窗棂,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。
双眼此刻安静地合着,长睫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翳。
眉宇间那层冰霜,似乎在睡梦中淡去了些许,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安宁。
宋三愿看得怔住了。
就在这时,有人轻咳出声。
卫烽瞬间惊醒,圈在女人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,又像是意识到什么,倏地松开。
来的人不少,该来的都来了。
先是祥庆:“王爷,王妃,厨房做了些清粥小菜,都起来将就食用些吧。”
吕老附和:“嗯,是该吃些东西了。”
红缨不满:“只有清粥小菜吗?”
王妃嫁进来之前,为避免刺激王爷,全府上下都跟着他吃病号饭。
嘴都快淡出鸟屎味儿来了。
好不容易来了个会做饭,还会体谅下人的王妃,终于让他们吃上肉。
王妃一病,日子难道又过回去了?
红缨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直到卫烽出声:“怎么,这会儿都活过来了?连你们也觉得,本王瞎了废了,可以随意欺负了!”
这话说的寒气森森,份量太重,众人忙跪地齐声:“王爷息怒。”
宋三愿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。
她忙起身,头重脚轻地下床,跪在床边,声音发颤道:“是妾身的错,与他们无关!妾身甘愿领罚,求王爷饶过他们!”
卫烽冷笑:“少不了你的……”
他是铁了心的要罚,门房慌张的声音,却在门外响起:“禀王爷,王妃,永昌侯府来人,说芸姨娘突发急症,呕血不止,恐熬不过今晚……”
仿佛惊雷落下。
宋三愿只觉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卫烽,嘴唇哆嗦着,“请王爷恩准妾身回侯府探望。”
卫烽静默不语,但明显戾气骤散。
祥庆硬着头皮,“王爷!”
吕老轻咳:“人命关天,王爷三思。”
卫烽皱眉,终是淡声:“去吧。”
“谢王爷。”
宋三愿爬起来就往外跑,卫烽又道:“红缨,你跟去。”
红缨本不是很情愿,卫烽语气加重:“连本王的话都不听了?”
“哦。”
红缨当然不敢,但也不放心,于是威胁吕老:“若王爷死了,我就杀了你全家。”
吕老扶额无语。
祥庆不放心,又指派了听雪和春杏一道跟去。
屋里一时寂静。
吕老瞅一瞅黑沉着脸的卫烽,搀扶着祥庆一起起身,“行啦,抱也抱过,亲也亲过了,都是自家亲媳妇儿了,搂一搂,摸一摸,有什么关系嘛。也值得王爷发这么大火,不知道的,还以为王爷你没见过女人……”
卫烽别过脸去,“闭嘴!”
不正经的老东西!
……
马车踏着暮色抵达永昌侯府时,天已黑透。
门房见是安亲王府的车驾,迟疑着不敢不开门,却也不通报,只将人引到最偏僻的侧院便溜了。
宋三愿踩着积雪走进院子,一眼便看见廊下站着的身影。
宋青瑶披着狐裘,手里捧着暖炉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“嫡姐回来了?”
她阴阳怪气的声音拖得长长的,“可惜啊,芸姨娘方才又吐了血,这会儿刚睡下,不宜打扰。”
宋三愿攥紧袖中的手,声音却平静:“妹妹想如何?”
她还真敢认下嫡长女的身份。
宋青瑶笑容更加阴森,抬手指向院中那片未扫的积雪,“听闻姐姐在王府门口施粥祈福,感动了满京城。既如此有心,不如就在这里跪上一个时辰,为你那病重的亲娘,也好好祈祈福。”
听雪一步上前,挡在宋三愿身前,声音清冷:“宋姑娘敢如此为难亲王正妃,好大的胆子!”
宋青瑶挑眉:“王妃为生母祈福,孝道大过天。怎么,安亲王府的规矩,连女儿的孝心都要拦?”
听雪一滞。
红缨抱着剑站在一旁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
她的职责是护卫王妃安危,至于跪不跪、合不合规矩,那不是她该管的。
只要没人动刀动枪,她便只冷眼旁观。
宋青瑶看着宋三愿,眼神淬毒:“心诚则灵,不是吗?安!亲!王!妃!”
最后几个字,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,带着入骨的嫉恨。
宋三愿望着她,恍惚间穿过十几年光阴,看见两个小小的影子。
那时的她们,不懂嫡庶之分,只想一起玩耍。
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是从嬷嬷第一次冲过来拉开她们,用力擦宋青瑶的手:“大小姐,您金枝玉叶,可别沾上油污。”
是从她们的父亲永昌侯当众说:“嫡女习琴棋书画,庶女识得本分便好。”
是从年节宴上,一个被簇拥夸赞,一个缩在角落。
对视的目光里,一个慢慢学会仰头,一个习惯低头。
世俗的尺子一遍遍丈量,将紧挨的小身影越推越远。
直到中间裂开名为身份,实为人心的深渊。
一如今日,宋三愿不用想都知道,是冯氏允许的。
而她的父亲,此刻定在书房‘忙于公务’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
所谓手足,也都在暗处看着热闹。
这是宋青瑶出的气,也是侯府许的折辱。
雪花落在宋三愿眼睫上,很快就融化掉。
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也许,错在不该为人,不该为宋家女。
但这些,均不是她能选择的。
宋三愿轻轻推开听雪,一步步走进院子中央。
积雪没过脚踝,冰冷刺骨。
她提起裙摆,缓缓跪下。
“王妃!”听雪急声,却没别的举动。
宋三愿挺直背脊,双手合十。
雪又下了起来,细细密密,落在她的发上、肩上,很快覆上一层白。
侯府专门用来赏雪的暖阁,正对着这偏院。
此刻轩窗半开,炭盆烧得暖融,将两个模糊的人影投在精致的窗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