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看似完整的豆腐,在水中缓缓散开,化作数千根细如发丝的豆腐丝。
  每根都不断,每根都均匀,在水中徐徐舒展,像一朵瞬间绽放的白色菊花。
  清澈的水映着雪白的丝,丝线泛着莹润的光泽,美得不似食物。
  宋三愿屏住了呼吸。
 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刀工。
  芸娘笑了笑,“再软的东西,只要心里有数,手下有准,也能切出个样子来。”
  “今天这道菜,叫 ‘心若游丝’豆腐羹 。”
  她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古老的秘密:“传说有位御厨,为劝诫沉迷酒色的皇帝,做了这道菜。”
  灶上架起小锅,芸娘倒入早备好的清鸡汤。
  待汤沸了,再将碗中的豆腐丝,连水一起,缓缓滑入锅中。
  宋三愿默默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,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,心里像煨着一锅梅子汤,酸涩,亦有温暖。
  “豆腐下锅,最忌乱搅。”芸娘用勺背轻轻推了推,“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。它软,你就轻,它嫩,你就慢。”
  豆腐丝在滚汤中沉浮,却不散不乱。
  芸娘最后撒入一小撮盐,几粒枸杞,最后勾了极薄的芡。
  汤色清亮,豆腐丝在其中若隐若现,像雾中的远山,像雨后的蛛网。
  她盛出来,慈爱地看着女儿:“快尝尝。”
  宋三愿舀起一勺送入口中,豆腐丝入口即化,只剩一点绵软的触感,和鸡汤的鲜醇一起滑入喉中。
  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,那暖意又顺着血脉往上涌,涌到眼眶,化作滚烫的湿意。
  “娘……”宋三愿声音哽咽:“真好吃。”
  “哭什么,咱不哭。”
  芸娘自己也尝了一口:“这豆腐羹,瞧着素净,可该有的滋味一样不少。软有软的好,嫩有嫩的活法……过日子就像做菜,总有办法的。”
  话语平静,可那眼神里,却像藏着整片深海的波涛。
  为人母亲,她其实恨死自己连块豆腐都不如。
  除了这些无用的话,她什么也做不了。
  可生而卑微,若连自欺欺人都不肯,如何还有希望?
  知母莫若女,宋三愿都懂,便再也忍不住,扑进芸娘怀里,泪流满面。
  “女儿铭记在心,娘别担心,只管顾着自己的身体,等着女儿。”
  “好好好,娘等着……”
  芸娘从贴身拿出一本泛旧的手札,上面用篆书写着《膳心药魂》。
  “这是你外祖父毕生心血。”
  芸娘将手札郑重放在女儿手中,“现在,你比娘更需要它,拿去吧。”
  宋三愿见过这被娘视为珍宝的手札。
  第一页,是外祖父苍劲的字迹:
  “膳者,善也。以善心入膳,可通鬼神。”
  “药者,钥也。以诚意为钥,可开心门。”
  夜深了。
  宋三愿该走了。
  一来主母未开口,她留下,只会给芸娘招来麻烦。
  二来,她担心王爷,也不知现在如何了?
  芸娘送女儿到院门口,替她理了理衣襟:“去吧。记住娘的话,软要有度,韧要有骨。”
  宋三愿深深看了母亲一眼,狠心转身。
 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雪雾中,芸娘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散去,只剩冰冷和绝决。
  三愿有她的路要走。
  她也该做些自己早就想做的事了。
  ……
  王府的夜,是被突兀打破的。
  谁也没想到,宋三愿会连夜赶回。
  马蹄踏碎积雪的声音惊动了卫烽,他刚一动,祥庆正好进来。
  卫烽声哑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  “回王爷,是王妃回来了,瞧着像是出了事。”祥庆想起宋三愿走路不稳的虚弱模样,语气有些心疼,“王妃怕惊扰王爷,说是今晚就在栖梧阁住下了。”
  卫烽拧眉,竟立即就叫了听雪和红缨来问话。
  红缨一五一十禀报了侯府发生的事。
 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,空气却一寸寸冷下去。
  卫烽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所以,病危是假,大晚上的把人叫去,只为罚跪?”
  红缨说不好,“大概是吧。”
  卫烽轻哼:“你们就看着?”
  听雪心知不妙,忙解释:“奴婢拦了,但王妃坚持要为生母祈福……”
  卫烽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些话你自己信吗?”
  听雪吓得一颤,忙磕头:“奴婢知错,王爷恕罪!”
  卫烽:“既知有罪,便领罚吧。”
  “听雪降为低等丫鬟,和春杏一起,罚跪院中,跪到想清楚为止。”
  “红缨护主不力,罚一月荤腥,只许食杂粮粗饭。”
  祥庆听的心惊,忍不住想劝:“王爷,这寒冬腊月的,跪在雪地里怕是……”
  卫烽打断他,“冻死了,本王给她们买棺材。连主子都护不住,留着何用?”
  主子?
  王爷这算是亲口认下王妃了吧?
  祥庆神情微怔,激动的老泪纵横:“是,王爷。王爷说的对,王妃都跪得,她们更跪得。”
  求饶声远去,祥庆才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  听雪本是郦贵妃指来的通房人选,只可惜,王爷常年征战极少回府,再后来又受伤如此,她心有不甘,出差池是迟早的事。
  人呀,最可怕的就是既看不清,也拎不清。
  红缨一听不能吃肉,眉毛都竖起来了。
  卫七忙递了个眼神给她,奈何红缨根本不理,直冲冲问道:“属下知错,可为何不让吃肉?”
  卫烽慢幽幽道:“丢根骨头给狗,尚且知道摇尾认主。你吃了她那么多顿好饭好菜,却只长肉不长心,有何颜面再吃?”
  红缨不由想起王妃悄悄塞给她的梅花糕,想起她碗里特意多放了肉丝的蛋炒饭。
  祥庆有时笑话王妃,说她像是在养孩子。
  王妃便也笑,说红缨本就是还在长身体的孩子,得多吃些。
  红缨仿佛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。
  她只是认了王妃,但并未到真心的地步。
  试想,若有人那般对王爷,她刀早就砍断了。
  “汪汪汪……”红缨道:“属下甘愿领罚。”
  卫七别过头,忍笑。
  “卫七。”王爷突然点名。
  卫七背脊一挺,“属下在。”
  卫烽手指习惯性的轻敲,“天亮后,你代本王去办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