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妇人,夜守空房的空虚寂寞,无法言说,却难忍渴望。
  冯氏神色稍缓,“当真有用?”
  “妾身不敢胡说。”
  芸娘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,双手奉上,“这瓶‘玉容膏’,夫人可先一试。若无效,任凭夫人处置。”
  “另给侯爷服用的‘回春露’,以及给夫人小姐用的‘养颜丸’,妾身会把方子给夫人,待夫人找人查看后,妾身再熬制。”
  冯氏紧盯着她,“你为何现在才拿出来?”
  芸娘苦笑:“如今三愿闯下大祸,妾身再不把箱底掏出,怎敢求夫人给条活路。”
  话说得卑微可怜,却也是事实。
  冯氏本也没想她活,只是可以不急。
  她终是缓缓伸手,接过瓷瓶。
  ……
  安亲王府。
  宋三愿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箱笼,不敢相信:“这些,都是我的?”
  卫七站在一旁,抱拳道:“回王妃,按嫁妆单子清点,三十六抬,一抬不少。只是成色上……有些还是差了些。”
  宋三愿眼眶已经红了。
  她不是没见过好东西。
  在侯府那些年,她给嫡母、嫡姐的衣裳熏过香,给她们的首饰擦过灰。
  她知道一匹真正的云锦该有什么样的光泽,一支赤金簪该有多沉的手感。
  可是,够了。
  她已经得到了最珍贵的。
  宋三愿忽然转过身,提起裙摆就往主院跑,仿佛根本感觉不到膝盖上的伤痛了。
  栖鹤轩,吕老正在给卫烽把脉。
  突然听见王妃跑进来,声音带着喘,又带着哽:“王爷。”
  吕老忙起身让开。
  果然,宋三愿直接就扑了来,一头扎进卫烽怀里。
  轮椅被她撞得往后滑了半尺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  卫烽身体瞬间僵硬,莫名其妙。
  更莫名其妙的是,怀里的女人,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大人的孩子。
  “呜呜呜呜……”
  “他们从来没给过我一件像样的东西……”
  “小时候……嫡女摔碎的玉镯,赖给我,我跪了三个时辰……”
  “去年,我想给娘抓药,去求夫人……她让我在雪地里等了一下午……”
  “嫁衣太大,凤冠也大……统统都不是我的……”
  “但他们给了我最好的婚事,最好的王爷……呜呜呜呜,王爷……王爷您真好……”
  她语无伦次,泣不成声。
  卫烽僵硬地举着手,不知该往哪儿放。
  他这辈子,听过刀剑破空声,听过战马嘶鸣声,听过朝堂上冠冕堂皇的争辩,听过营帐里士兵粗野的调笑。
  唯独没听过,一个女子这样贴在他胸口,哭得毫无章法,委屈得惊天动地。
  吕老看不下去了,忍笑道:“得,先哄媳妇儿吧,老臣待会儿再来。”
  卫烽更窘,“宋三愿!你起来。”
  他哑声开口,试图找回威严,“谁说本王是为了你……”
  “我知道。”
  宋三愿抬起头,满脸泪痕,竟敢抢答:“我知道王爷不是救世主,我知道这些嫁妆入不了王爷的眼,我知道您只是想敲打侯府……”
  她抽噎着,“可我就是高兴。”
  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高兴的毫无分寸。
  卫烽也不知道怎么办了。
  胸口那片湿漉漉的布料下,心脏在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。
 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?
  是恻隐之心?还是被这种别样的生命力所感动?
  许久,他抬起手,无奈般在她背上轻轻拍着,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。
  “行了。”他声音依旧冷硬,“哭的好难听。”
  宋三愿哭的更凶了,重新把脸埋回去,肩膀一抽一抽的,眼泪把他衣襟浸得透湿。
  半个时辰后,宋三愿红着眼睛从主院出来,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  她先去找祥庆,将嫁妆安排了下。
  值钱的,入库,记档。
  瓷器等物,补上府中缺漏。
  实在不堪的,悄悄运去西街当铺换成现银,一半打赏给府上下人,好好过个丰余年,一半留着备用。
  “王妃仁厚。”祥庆眼眶发热。
  王爷性情孤高,向来视金银如粪土,更不屑用钱财收买人心。
  宫里那帮子人精,见王爷失势,虽还不至于克扣份例,但也绝不可能有多的。
  至于那些阿谀奉承者,王爷得势时不敢来,如今失势,就更不可能来了。
  如今的王府,表面撑着亲王的架子,内里却早就寅吃卯粮。
  连炭都要省着烧,更别提给下人发什么年赏了。
  可底下这些人,嘴上不敢说,心里怎会没怨言?
  谁不想把日子过得好一点呢?
  现在好了,这个家终于有了女主人,会越来越好的。
  但祥庆还是要说:“王府还不至于要王妃的嫁妆来补贴,王爷若是知道了,怕是会不高兴的。”
  宋三愿便道:“那便先不叫王爷知道。”
  怕祥庆不同意,她又认真道:“若不是王爷,这些嫁妆,我一分也别想得到。如今,王府就是我的家,身为王妃,我有责任把这个家操持好。”
  祥庆听得心暖,笑着道:“那老奴便听王妃的。”
  宋三愿点头,看向侯府的方向,眼神黯了黯。
  只是,很担心芸娘,怕是又要受牵连了。
  几乎是同时,卫烽唤来红缨,吩咐道:“你去永昌侯府探探情况。”
  红缨:“是。”
  卫烽不放心,“知道探什么吧?”
  红缨歪歪头,“当然是看看王妃亲娘有没有受欺负,好叫王妃安心。”
  这还用说吗?
  卫烽:“嗯,去吧。”
  红缨小声嘀咕:“我只是懒得用脑子,又不是真的很笨。”
  话落,身形一晃,消失在窗外。
  卫烽无奈失笑,也觉自己可笑。
  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救世主,可这又是在干什么呢?
  他护得了一时,又护不了一世。
  值得吗?有必要吗?
  反正最后都是要死的。
  这时,厨房的方向,又飘来熟悉的药膳香气,像某种无声的誓言。
  卫烽不禁想起自己对红缨说的那番话……一饭一蔬也是恩。
  他只是不想欠人情……那便先护住吧,反正一时半会儿好像也死不透。
  怕只怕,他这么一闹,有人又要大做文章了。
  事实也正如卫烽所料,永昌侯府又丢大脸的消息,很快就传进了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