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明帝给气笑了,当即就传了太子。
太子卫煊匆匆而至。
他显然已经得了消息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愠怒,却在踏入御书房门槛的瞬间,换上了一贯的温润恭谨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宣明帝没叫他起身,只抬了抬眼皮:“永昌侯府的事,听说了?”
“是,儿臣刚刚得知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卫煊稍加思索,“儿臣以为,四弟此举虽有过激之嫌,但永昌侯府确有失当之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了几分:“替嫁一事,本就是父皇体谅,是天恩浩荡。然侯府既已让庶女代嫁,便该全其体面,而非在嫁妆上克扣算计,徒惹非议。如今闹得满城风雨,损的不只是侯府颜面,更是皇家威仪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未偏袒或是拉踩卫烽,也未包庇侯府。
宣明帝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从前倒不知,永昌侯竟是个糊涂蛋。”
卫煊顺着他话头,“永昌侯本就是个花架子,若不是有老太傅撑住,其子宋青川也算是个可用之材,确实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他话锋一转,“此事,儿臣亦有责任。”
宣明帝眉峰微挑,“哦?太子有何责任?”
卫煊道:“太傅年事已高,儿臣不忍严责其亲族。故而侯府行事,儿臣多有纵容。本欲替父皇分忧,岂料,倒徒增了烦恼。儿臣无能,请父皇责罚。”
宣明帝呵的一声轻笑。
别的不说,他这儿子,是个惯会说话的。
要真论起来,侯府闹成这样,他这个做天子的亦有责任。
毕竟,一切事端,从他默许侯府换人替嫁开始。
宣明帝无奈叹声:“太傅三朝元老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别说你,朕也怕他闹啊!那你说,现在怎么办吧?”
卫煊抬起头,迟疑道:“儿臣欲许侯府一个良娣之位,还望父皇准允。”
他没说已经许了,倒像是不得已而为之。
宣明帝沉吟片刻,“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他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若不是侯府自己不要脸面,他其实是想再斟酌斟酌太子妃之位。
毕竟太傅年老,急需为后代子孙铺好路。
他不介意让自己的恩师,生前能得圆满。
所以,一直没松口太子娶沈家女一事。
侯府这么一闹,便怨不得人了。
宣明帝有了定论,“传旨让沈老太君,带其孙女,来参加宫宴。到时,两道旨一块儿下了吧。”
如此,侯府能安心。
娶继太子妃的大喜之事,也能冲一冲那些难听的议论纷纷。
卫煊叩首:“父皇英明。”
宣明帝手指点点头,“这下,倒是合你心意了。”
若不是了解永昌侯那点德性,他都要以为,皆是太子算计。
卫煊温润一笑:“父皇厚爱,儿臣铭记于心。”
宣明帝点头,“说起来,老四媳妇儿倒是个有本事的,不但令老四几番起死回生,还能怂恿他出面撑腰。”
卫煊谨慎道:“四弟本就宅心仁厚。”
宣明帝意味深长,“如此也好,近来,南边,东边都不太平。老四若能醒悟,你兄弟二人再次携手,最好不过。”
“这样,一并通知老四和他媳妇儿来参加宫宴吧。”
卫煊迟疑,“四弟如今的身体和心情,怕是不合时宜。”
宣明帝一锤定音:“那便让安亲王妃自己来。”
……
王府上下,谁都瞧得出来,王爷的心,似乎真的被王妃暖化了些。
虽说仍是不出房门,脾气依旧阴晴不定。
但好歹不再砸药碗,每日膳食也都由着王妃安排。
最明显的是,王妃发下的那份年赏,王爷默许了。
于是腊月里的安亲王府,竟有了前所未有的忙碌景象。
贴窗花,挂灯笼,办年货……
下人们脸上有了笑容,说话声也亮堂了。
虽然做的还是那些活儿,可心境大不相同。
而这一切的中心,是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。
宋三愿今日要蒸年糕。
用北境的黄米,掺江南的糯米,再铺一层蜜枣和红豆。
面要揉到光滑有韧劲,蒸出来才软糯不粘牙。
她膝盖还有伤,如今身份地位又不一样了,婆子们哪敢还让她亲自动手。
没经自己手,宋三愿又不放心。
再者,吕老正在给王爷做针灸,她守着大家都不自在,还不如守着灶台自在些。
正忙着,有两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红缨,突然来厨房找宋三愿。
宋三愿见她脸上沾着点灰,袖口也有磨损痕迹,心下一紧,忙上前查看:“你干什么去了,可有受伤?”
红缨已经习惯她的亲近,没头没脑道:“她说,莫担心,她有法子应付。让你在王府也要好好的,她等着你。”
宋三愿一愣,反应过来。
定是王爷派她去侯府探望了芸娘。
她眼眶泛红,“她,当真无恙?”
红缨很肯定地点头,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“她给的。”
布包打开,里面是几块松子糖。
是芸娘自己熬的,宋三愿小时候,只有生病时才能吃到一块。
她颤抖着手接过,眼泪掉下来。
红缨急:“她说一人一半。”
宋三愿破涕而笑,忙分一半给红缨。
红缨看着她哭,挠挠头,笨拙地安慰:“她真挺厉害的。我去的时候,正赶上侯夫人找她麻烦,结果她三言两语,反而哄得侯夫人高高兴兴回去了。我守了两天,皆无异常。”
宋三愿擦干眼泪,用力点头:“我知道,我娘她很聪明。”
只是这份聪明,是用多少年的隐忍和血泪换来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刚蒸好的肉包子,递给红缨。
“辛苦你了,快趁热吃。”
那包子皮薄馅大,油汁都渗了出来,香得扑鼻。
红缨眼睛一亮,下意识咽了咽口水,手都伸出去了,却又猛地缩回来,转身就走。
宋三愿一愣:“我不告诉王爷。”
红缨的声音传来:“王爷排第一。”
宋三愿失笑:“真是个好孩子。”
话音刚落,窗户外头探进个脑袋。
也不知在窗外听了多久,此刻鼓着腮帮子,酸溜溜道:“有些王妃,有了新妹妹,就忘了旧妹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