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愿惊喜:“朝露!你怎么来了?”
  沈朝露先从她手里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,烫得直哈气,含糊不清道:“翻墙来的呀。”
  宋三愿:“……”
  沈朝露得意洋洋:“我爬树翻墙可厉害了,只要我想来,根本拦不住我。”
  少女明媚鲜活,但瞧得出来,有强颜欢笑。
  宋三愿愧疚不已:“对不起呀,朝露妹妹……”
  沈朝露又用力咬了口包子,眼泪噼里啪啦。
  她难过的不是不能来王府。
  而是,以后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包子了。
  听说沈朝露年后就要嫁去岭南,卫烽也沉默了许久。
  “嫁远些也好……”
  老将军若在天有灵,大约宁愿女儿,嫁去千里之外的山野岭南,过清净平淡的日子。
  也不愿她留在京城,这口看似锦绣实则腐臭的染缸里,每日看着父兄用命换来的太平,被蛀虫啃噬殆尽。
  最要紧的是,他已经无能为力,护不住了。
  宋三愿懂卫烽的心酸难过。
  她往炉子里添了块炭,声音平静温软:“岭南湿热,得多备些祛湿健脾的药材。我昨日翻了外公的手札,有个‘四神茯苓糕’的方子,易存放,也养人。到时我多做些,给她带上。”
  语气寻常的,像是夫妻间的闲话家常。
  宋三愿的想法很简单。
  若安慰无用,倒不如多做些实事。
  卫烽朝她的方向,微微侧了侧,显然意外。
  又听宋三愿道:“正好侯府送来的那几套头面,赤金嵌宝的,过于招摇,我平日里也用不上。一并让朝露带去岭南,听说那边民风开放,她性子活泼,戴着正合适。”
  卫烽搭在扶手上的手指,微微动了一下。
  宋三愿知道,他听进去了。
  这个曾经统领千军万马,如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男人,在用他沉默的方式,为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,做最后的打算。
  他给不了她庇佑,给不了她京城繁华。
  只能默许他的王妃,备上一份嫁妆。
  宋三愿莫名也有些鼻酸了。
  她突然又想起些事情,不知道该不该提。
  卫烽像能读心似的,淡道:“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
  这种难以言说的默契,轻轻撞了撞宋三愿的心。
  她脸颊不由泛红,还好王爷看不见……
  “朝露张口闭口,都是谢夫子……也不知道那谢夫子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宋三愿其实想说,沈朝露似乎是对那夫子,起了少女心事。
  经她这么一说,卫烽沉吟片刻,便有了大概的首尾。
  将门之后,没落世家。
  老太君用心良苦,却突然转了心思,怕是,有位高权重之人,打起了沈朝露的主意。
  会是谁呢?
  卫烽叫来卫七,“将军府最近,有什么异常?”
  虽明面上疏远,但暗里,将军府的一举一动,卫七都关照着的。
  卫七想了想,“前些日子,太子赏了沈姑娘。之后,老太君就开始大张旗鼓的操办起了姑娘的婚事。”
  “为何不报?!”卫烽砸了手中茶盏。
  卫七一惊,忙抱拳请罪:“属下失职,请王爷责罚。”
  卫烽气喘不已:“滚出去!”
  卫七迟疑,宋三愿忙递了个眼神给他。
  卫七不放心地多看了王爷一眼,只得退出。
  门合上的轻响,像切断最后一根弦。
  卫烽绷紧的脊骨,一瞬坍塌下来。
  他靠着轮椅,头微微垂着,额前碎发遮住了空洞的眼。
  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,终于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逞强的力气。
  宋三愿忽然想起那个雪天,高坐马上,眉眼冷峻的儿郎。
  那时的月亮,那么亮,那么高。
  可现在……
  她的月亮,正在她眼前,一寸寸陷入灰暗。
  宋三愿心碎欲裂,却无能为力。
  就在这时,卫烽忽然抬手,狠狠砸向自己的腿。
  拳头落在没有感知的肢体上,沉闷又自虐,一下又一下。
  “沈巍……”他喉咙里终于溢出两个字,嘶哑得像砂石磨过,“我对不住你……”
  沈老将军死前,将朔风军和孤女沈朝露一并托付给他。
  可他,都辜负了。
  又一拳砸下去。
  宋三愿再忍不住,扑上去将他抱住。
  “王爷!王爷你别这样……”
  卫烽浑身一僵,似乎忘了屋里还有人。
  “松手。”他声音冷硬,却掩不住底下那一丝狼狈的沙哑。
  宋三愿手臂收得更紧,语速快而清晰,每个字都像钉子,试图钉住他正在溃散的魂:
  “王爷方才问卫七,为何不报。那是因为,您把自己关在这屋子里,太久太久了。久到外面的人都以为,您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。”
  卫烽的呼吸,骤然停滞。
  是了,他就是个将死之人,还有什么可在乎的?
  还有什么资格在乎?
  宋三愿仿佛看穿了他每一寸灰暗的念头,坚定道:“可是王爷,你在乎的,你有太多的放不下。”
  她握住他冰冷的拳头,一点点,将他紧攥的手指掰开。
 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。
  她掏出手帕,低头细细替他擦拭。
  动作很轻,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  “拳头该砸向敌人,不该砸向自己。”
  有一滴泪落在卫烽掌心。
  像被灼伤,卫烽轻轻瑟缩,便听宋三愿哽咽着祈求:“生而为人,都是要死的,但怎么活,是自己决定的。”
  “王爷若不知道该怎么活了,就为我们活吧,好吗?”
  ……
  次日,两道圣旨先后出了宫门。
  一道去了将军府,一道转去了亲王府。
  沈朝露接到旨意时还是懵的:“为何突然要我们参加宫宴?”
  即便是爹爹在世时,也是没有过的呀。
  老太君攥着圣旨的手却在发颤。
  那明黄的绢帛此刻重若千斤,她浑浊的眼中尽是忧惧。
  难道,难道真的躲不过吗?
  沈家满门忠烈,竟换不来朝露一人的自由?
  沈朝露见祖母这般,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。
  “所以太子早前的赏,是明示?”
  怪不得祖母要急着将她送走。
  祖孙二人正六神无主时,门房来报:“老太君,安亲王与王妃来访,人就在院内。”
  老太君猛地起身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你说谁?!”
  卫烽受伤以来,第一次出府门。
 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,陌生得恍如隔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