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烽躺在床上,静静听着,心跳沉缓,像一口即将枯竭的深井。
“王爷醒了?”
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,温软依旧。
卫烽不语,连呼吸都吝啬给予一丝回应。
醒与不醒,于他而言毫无分别。
这双眼,睁开来是永夜,闭上去是深渊。
宋三愿却好似习惯了他的沉默和冷漠,又开始自说自话:
“大楚自然不是谁一个人的大楚,山河万里,百姓千万,各有各的命数,各有各的造化。”
“可是,身子却是自己的身子。就算是神仙,刀砍在自己身上,也会痛,药灌进嘴里,也会苦……旁人再唏嘘,再叹惋,所有的苦痛,也得自己受着,谁也不能替谁承受半分。”
她语气平和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所以妾身觉得,保全自己,不是自私,是大义。是每个人最应该有的,对自己的大义。”
卫烽眼睫轻颤。
是因,宋三愿竟握住了他的手,“王爷有没有想过,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阵地,活着不是退路,是前锋。只有守好自己的阵地,才能言事家,事国,事天下。”
女子声音轻轻软软,却像一根根极细的银针,刺入他麻木的神经。
心里那口枯井,似乎又有了活水流动。
卫烽微微偏头,似无奈,似感慨,“你大道理是真多,话也多。”
谁能想到,他卫烽竟有一日,要听一个小女子,教他如何活。
宋三愿轻笑了声,带着几分羞涩:“这些,其实是谢夫子说给朝露听的,妾身觉得很有道理。”
说起谢夫子,卫烽涣散的思绪才慢慢回笼。
“现在什么时辰了?老太君回来了吗?”
……
半个时辰前,老太君的车驾在夜暮中驶回。
远远就瞧见,府门前那道小小的身影。
老太君心头一酸。
帘子打起,沈朝露立刻迎上来,伸手搀扶:“祖母,您可回来了。”
老太君握住孙女的手,想说什么,喉头却堵得发紧。
沈家满门忠烈和她的一片私心,终究还是没能换来朝露的婚配自由。
老太君声音沙哑:“祖母没用。”
沈朝露却笑了,似早有所料。
她挽住祖母的胳膊,往府里走,脆生生的声音,像春日解冻的溪水:
“祖母说什么呢?爹爹常说,沈家就没有软骨头。”
“沈家儿郎,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。沈家女郎,也不能差呀。”
“您看古有花木兰、梁红玉,不都是巾帼英雄?她们能上战场,能守家国,我也能……只是,战场不一样而已。”
老太君怔住,难以置信地看着孙女明澈的眼睛,看着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坚定的脸,心如刀绞。
她护在掌心的珍宝,好像瞬间就长大了。
脊梁笔挺,眉眼凛然。
像极了她的父亲,也像极了沈家祠堂里供着的那些牌位。
“朝露啊……”老太君声音发颤,眼眶倏地红了,“你能如此想,祖母就放心了。”
沈朝露伸手,轻轻擦去祖母眼角的泪。
“祖母,您别哭……”
以前,都是祖母替她擦眼泪。
这还是她第一次为祖母拭泪。
原来人的眼泪,是那样的滚烫,烫的人心里酸痛。
沈朝露动作笨拙却温柔,吸了吸鼻子,一字一字,坚定道:“祖母,您一定要信我。沈家的风骨,我撑得起。”
老太君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是悲,是疼,是愧,是铺天盖地的心酸里,照进的一线光,晃得人眼眶发酸。
翠柳和老嬷嬷早准备好姜汤,热水。
老太君却迟迟不肯去泡澡去寒。
沈朝露其实知道为什么,“祖母可是担心安亲王?”
老太君叹气:“那孩子,性子太倔。如今这境况,我怕他……”
“我去吧。”沈朝露道:“只有我能说服他。”
老太君看着她,良久,轻轻点头。
往后的路,都得她自己走了。
她这把老骨头,想撑起一片天,确实是痴心妄想了。
沈朝露走后,老太君问起才知,谢清砚来过。
翠柳将二人对话,一字一句复述。
老太君浑浊的眼眸里,满是悲凉。
她轻笑,释怀:“原也不是良配,倒是老身瞎了眼。”
任何人都可以用那番话劝朝露。
唯有谢家儿郎来说,最为歹毒,也最为残忍。
……
亲王府,老兵们都醉了,祥庆刚安排他们歇下。
红缨来禀,说老太君回府了。
卫烽在屋里等了半个时辰,指节在轮椅扶手上无声叩着,算着时辰,老人家该是暖和过来了,方才出声:“去沈家看看。”
更深露重,寒得刺骨。
但难得他上心,众人便都没劝,只默默备齐了暖炉、厚毯。
刚要动身,红缨又急匆匆进来,脸上神色有些古怪:“王爷,沈姑娘来了。”
“也不知道她什么毛病,每次都翻墙,也不怕当成贼给误伤了。”
话音刚落,沈朝露已掀帘进来,“若真如此,那便是你和卫七眼瞎。”
能在卫烽面前,肆无忌惮地说‘眼瞎’,也就她一人了。
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,沈朝露俏皮地吐吐舌头,忽又一本正经起来:“小女参见王爷。”
像平时一样,她做模做样的行了一礼,然后扑向宋三愿:“有没有什么好吃的,我都饿瘦了。”
她脸上始终带着笑,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,瞧着有些空。
宋三愿心一沉,知她有话要和王爷说,便配合道:“有有有,我这就去给你拿。”
她出门时,示意其余人也都退出。
直到屋里没人了,沈朝露才用力搓了搓笑僵的脸。
卫烽已经嗅到不对,语气有些沉:“这个时辰,你来做什么?老太君可有面圣,结果如何?”
“我饿的睡不着……”
沈朝露还想插科打诨几句,卫烽寒声:“说不说!”
沈朝露吓的一颤,嘴巴瘪了几下,到底没哭出来。
“我,我说了,你可别生气……”
她鼓起勇气,走到卫烽跟前,蹲下身,仰脸看他。
炭火的光映在她眼睛里,明明灭灭。
“我来,是想跟哥哥说件事……我,我想嫁太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