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清醒过来,卫煊忙又将纸揉成一团。
  仿佛要将一些见不得光的心事,揉在一起。
  “殿下,谢清砚求见。”
  门外的声音,令卫煊瞬间神识归位。
  他将那纸慢慢铺开,波涛汹涌的心境,也慢慢平复。
  他是储君,有都要的权利。
  遗憾,也总有弥补的方式。
  “让他进来。”
  脚步声近前时,卫煊内心无波无澜,望着眼前人,面上笑容温润和善。
  “子恒,你来了,怎不多穿些,瞧脸都冻白了。”
  “来人,快备姜茶!”
  谢清砚撩袍,一丝不苟地行臣礼:“草民谢清砚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  卫煊失笑,“你我之间,何须如此生分?无论如何,你总是澹舟的亲舅舅。”
  谢清砚直起身,神色恭谨依旧,却未接话茬,只静立一旁。
  内侍很快奉上姜茶,热气氤氲。
  卫煊示意他坐下用茶,自己也端起手边的茶盏,状似随意地问:“如何?沈姑娘那边可想明白了?”
  谢清砚端着茶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瞬,碗壁的温热却驱不散指尖的冰凉。
  他垂眸看着茶汤中沉浮的姜丝,声音平稳无波:“草民已尽力开导。沈姑娘自幼失怙,心思单纯,或需些时日,方能体悟殿下与朝廷的深意。”
  “尽力便好。”卫煊颔首,啜了一口茶,语气愈发温和:“她那性子,虽跳脱些,底色却是沈家忠烈之后的正直纯善。孤瞧着,很好。由你教出来的学生,将来做澹舟的母亲,想必,你也是放心的。”
  字字句句,刀不见血。
  只谢清砚的脸色,更加苍白。
  卫煊目光轻扫,笑了笑:“说来,澹舟时常念叨你这舅舅。今日既来了,便去瞧瞧他吧。你们舅甥,也该多亲近亲近才是。”
  谢清砚起身,深深一揖:“草民谢殿下恩典。”
  ……
  三个时辰前,老太君前脚离府,谢清砚后脚就登门。
  六神无主的沈朝露,见他,如见救命稻草。
  “先生怎么来了?”
  前日,老太君才委婉将他辞退。
  她以为,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  谢清砚身上还带着寒气,身上是惯常的青衫,面容仍旧清俊,只眼底,似乎堆着些许愁绪。
  如风起时,湖面的波澜。
  又如暮色中,孤雁掠过天际时,那一瞥苍茫的痕迹。
  沈朝露急切的脚步一下顿住,有些怯然地看着他。
  她苍白小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红肿的眼眶,令谢清砚指尖微微收紧。
  “我来给你送几本书。”
  沈朝露见他手里,果然拿着几本书。
  “哦……”
  沈朝露吸着鼻子,鼻音很重道:“我的婚事,兴许有变,祖母去了宫里……”
  “我知道。”谢清砚打断她。
  沈朝露茫然抬眸,“你知道?”
  所以,他是来帮她的吗?
  她眼里热切的期盼,像火一样燃起来。
  “先生,你读过那么多书,懂得那么多道理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  谢清砚似乎被那火光灼痛,目光生硬地移开。
  他听见自己温和地说:“太子殿下,仁德宽厚,乃国之储君。殿下看重姑娘,是沈家门楣之光,亦是告慰沈老将军和沈家各位忠烈在天之灵。”
  沈朝露眼中的光亮,刹那熄灭。
  谢清砚喉结滚动了下,声音微不可察地滞涩一瞬,“安亲王与太子殿下,乃君臣,亦是手足。姑娘与安亲王有兄妹之谊,更应体恤殿下苦心,莫使王爷为难。”
  他顿了顿,似乎接下来的话更为艰难,每个字都像在砂石上磨过:
  “沈家满门忠烈,忠义二字,重于泰山。若能换朝堂安稳,免生灵涂炭,免边境再起烽烟,此乃大义。”
  他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,强迫自己将最后,也是最重的一句话,说了出来:
  “女子之德,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。姑娘身为沈家女,享沈家忠烈遗泽,便也承了沈家之责。以一身,安君心,稳朝局,全忠义之名,这,亦是女子的大义。”
  话音落下,花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  沈朝露怔怔地看着他,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  她眼里的泪早已流干了,只剩下一片碎裂的茫然。
  许久,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短促,却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。
  “学生懂了,多谢先生教诲。”
  “来人,送客。”
  沈朝露像提线木偶似的慢慢站起身,不再看他,转身朝着内院走去,脚步虚浮,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。
  谢清砚独自留在空旷的花厅里,喃喃自语:“我答应过,要教你骑马射箭。”
  恐要失言了……
 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,他端起喝了一口。
  仿佛剧毒入喉,往后岁月,每每想起今日,五脏六腑便四分五裂般的疼。
  许多年后,权倾朝野的帝师,鬓发霜白。
  午夜梦回时,总见一双含泪带笑的眼睛。
  他一生立德、立言、立功,门生故旧遍天下,史书工笔赞其‘风骨铮铮,国之柱石’。
  唯有他自己知道,那根名为‘风骨’的脊梁,早在许多年前一个阴冷的冬日,便已悄然断裂,永难愈合。
  ……
  夜已深。
  卫烽在药物作用下,睡醒一觉。
  院子里,几个老兵围着火堆,还在喝酒。
  说话声,隐隐约约的传来。
 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议起了当下时局。
  “狗日的兵部!今年的抚恤银子,拖到年关了还没影儿!我娘还在家等药钱呐!”
  “据说西凉那帮杂碎,又扣了咱们三支商队!朝廷倒好,屁都不敢放一个,听说又要拿银子去赎!咱们的血汗钱,就这么填了无底洞!想当初,咱们王爷可是直接率孤军深入,差点火烧王庭,逼得那西凉王不但放人,还赔钱赔礼。”
  “现在那些个年轻将领,都他妈是些软骨头,有几个是靠军功上去的?靠的是马屁功!”
  “北狄那群狼崽子又在关外溜达了,守关的刘将军……唉,提不得,听说营里都快揭不开锅了,拿什么守?”
  声音越说越激动,又猛然意识到什么,戛然而止。
  短暂的死寂,是对现实更深的悲凉与无力。
  大楚柱石,埋的埋,碎的碎。
  而那些挑大梁的,腐的腐,朽的朽。
  为官者,只钻权术。
  任事者,空怀热忱。
  军饷流进了权贵的私库,刀枪锈在了破败的武库。
  上位者高唱,要‘以仁治国’。
  可仁政的根基,是让仁者有其位,勇者得其所,善者不寒心。
  如今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