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七嘴八舌,带着各地口音。
有人小心翼翼将东西递上,“都是些不值钱的,还请王爷王妃不要嫌弃。”
有干菜,腊肉,自家养的鸡鸭等。
宋三愿让人都收着,同样送上回礼。
“昨日才蒸的年糕,大伙儿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。”
有人细心,发现最底下还有一小包碎银。
王老五第一个嚷嚷起来,“每回来,王妃不仅让大伙儿吃的饱还吃的好,听说都是王妃亲手做的。不得不说,王妃手艺真是好!所以,这年糕,草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,银子可万万使不得!”
众人附和:“是呀,王妃手艺了得,就说这年糕吧,在这上京城,绝对是独一份,有银子都买不到。”
“对对对,年糕收下,银子可没脸再收。”
“都是些自家产物,又不值钱,就是大家伙儿一点心意,若收了银子,那叫个什么话。”
宋三愿听他们说的差不多了,方才笑着道:“这是王爷给大家的年赏,图个喜庆吉利而已。”
“这……”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又都一起看向卫烽。
卫烽思绪是乱的,胸腔里翻涌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不像是他。
过去的安亲王赏罚分明,军令如山,只看功过。
情义二字,顶多是夜里就着篝火喝下去的一碗浊酒。
摆到明面上,太矫情,也太轻。
可此刻,这两个字,却带给了他百般滋味。
“都收下吧。”卫烽听见自己说。
语气和软,却像军令。
众人齐声:“是,王爷!”
……
亲王府,卫烽默许了宋三愿留老兵们用膳。
沈朝露一事,或许还用得上这股力量。
这是其一。
其二,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‘还活着’的感觉了。
人,都是贪生的。
一墙之隔,老太君准备出发。
沈朝露拦住不让,“此举太冒险,祖母不能去。”
老太君摸摸她的头,“露儿乖乖在家等着……来人,好好看住小姐。”
翠柳和老嬷嬷哭着将沈朝露按住。
“祖母!”沈朝露痛哭绝望。
老太君回头看她,笑了笑:“怕什么,天塌了还有祖母顶着。”
就是拼上老命,她也要把这唯一的血脉留住,用她仅剩的光阴,替她最后撑起一片天。
这一日天色阴沉,无雪,却比任何落雪天都要冷。
宫门前,白发老妪身着诰命服,手持亲王令牌,求见天家。
只是无人知,宽大的衣袍下,后背绑满牌位。
那重量仿佛千斤,压得她脊背微弯,像一棵立在风雪中的老松。
守卫早就进去通传了,此刻宫门内侧,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。
老太君心里明镜似的,亲王令牌,已经无用。
但她没想到,来的会是太子。
太子卫煊显然是匆匆赶来,连发冠都有些微的歪斜。
但脸上仍端着无懈可击的温润关切,几步抢到老太君面前,先将身上玄狐大氅脱下,裹在老妇身上,语声沉痛关切:
“天寒地冻的,您老这身子骨怎能如此折腾?快,随孤去东宫暖和暖和,有什么话,慢慢说……”
老太君抬眼,目光平静,“老身求见陛下,望殿下通融。”
卫煊一脸为难,“父皇受了点风寒,太医刚瞧过,今日不见任何人。老太君有话,不妨与孤说。”
老太君一礼:“那老身就在此等着,等到陛下愿意见老身为止。”
太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刚从御书房出来,父皇的话,还响在耳边:“沈家若是不愿意,还真逼不得。恩若成了怨,得不偿失,大可不必。”
是他好不容易求得先见老太君的机会,亦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卫煊深吸一口气,笑容重新漾开,语气甚至比方才还要温和,却像初春未化尽的冰层,底下透着凛冽的寒意:“是安亲王让您来的吧?”
老太君垂眸不语。
太子语气幽幽:“沈家满门忠烈,父皇与孤,从未有一日敢忘。老将军在天之灵若见您如此自苦,怕是也要痛心。”
他目光微转,看了眼老太君佝偻的背,“将军府门庭,自老将军去后,着实冷清了些。旧部袍泽虽有心,终究隔了一层。朝露姑娘天真烂漫,若无有力臂膀庇护,将来难免受人轻慢。”
他向前微微倾身,声音更轻,“从前有安亲王,孤便不操这份心。只是如今……”
老太君心中悲凉,“沈家就剩这么一个血脉,老身恳请殿下,高抬贵手。”
太子笑了声,“老太君此话言重,有些恩典,旁人求都求不来。沈家忠心为国,孤自然不会薄待忠良之后。这荣耀,是沈家应得的。”
他话锋一转,面上依旧温文,眼神却幽深了几分,“老太君不信孤,也该信陛下吧?天家恩赏,父皇一片体恤之心,若被辜负,外间不明就里之人,难免会有揣测,恐不好收场。”
寒风掠过,话止于此。
太子静静看着老太君,不再言语。
那话里的意思,已然分明:
接了,便是延续沈家荣耀,旧部得庇,皆大欢喜。
不接,便是拂逆天恩,引人猜疑,累及满门清誉与身后那些念着沈家情分的人。
是锦绣坦途,还是荆棘险道,只在老太君一念之间。
老太君肩膀微微松下。
她知道,只要圣旨未下,只要她坚持,陛下一定会松口。
可也必然龙颜不悦。
安亲王虽承诺,会尽力安排好朝露未来的路。
可他尚且自身难保……
最关键的是,老太君听得出来,太子非朝露不可。
老太君闭了闭眼,皱纹深刻的脸上,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挣扎。
“朝露从小顽劣,做不了东宫之主,殿下三思。”
太子竟朝她深深一揖,言语真诚:“孤年长于她,又受沈家恩佑,必珍之重之护之。请老太君安心,孤必给沈家无限荣光。”
老太君却因这话落了泪,“沈家要这荣光……”
她手指轻颤着慢慢握紧,终是把‘何用’二字生生咽了回去。
卫煊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得偿所愿的满意。
“老太君深明大义,天寒,您老保重身子。来人,护送老太君回府。”
目送马车远去,太子方才慢慢敛起温润面具,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。
曾经,他也想过做个光风霁月的储君。
也曾真心钦佩过四弟战场上的锋芒,也曾为沈巍那样纯粹悍勇的将领折服……
所以常常顾此失彼,瞻前顾后。
但换来的却不是平衡,是诸多遗憾。
谁又知他的苦与难呢?
父皇看似宽厚,实则多疑。
朝堂看似稳固,实则派系林立。
边境看似安宁,实则虎狼环伺。
他这个太子,看似尊荣,实则如履薄冰。
所以,有些选择他不得不做。
换作是别人,也未必能有他做的好。
卫煊这样说服着自己,一步步走回东宫。
室内暖香扑面,驱散了周身的寒气。
他在书案后坐了良久,竟无意识地提笔,在纸上勾勒出一道少女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