瞬间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宋三愿身上。
  卫煊趁机,朝沈朝露笑了笑。
  沈朝露假装眼睛不舒服,连着翻了好几个白眼。
  卫煊笑意更深,自己持杯,畅饮了一杯。
  听到安王妃三个字时,郦贵妃才如梦如初般回过神来。
  她早先寻了祥庆去问话。
  得知卫烽又凶险了一回,醒来后好几日都不肯说话。
  郦贵妃心如刀绞。
  尤其是今日,这满殿的热闹,满堂的笑声,这琉璃灯映出的盛世光景,都刺得她痛。
  她怎能不怨?怎能不恨?
  烽儿十三岁就开始领兵。
  若不是他一身伤病换来的那几场大捷,震住了西凉,打服了南诏东夷……若不是朔风军用三千条命填出来的喘息之机……
  这楚国,能有今日的安稳?
  殿上坐着的这些人,能如此从容地谈诗论画,品评风月?
  最该坐在这里,最该受万民称颂,最该被史书工笔铭记的人……此刻,却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那黑暗深渊里。
  他们还不满意吗?
  还要用这强塞给他的厨娘,来羞辱他吗?
  郦贵妃看向宋三愿的眼神,不由的,也带着怨怼。
  即便祥庆口口声声,称她才是真正的贤良,对烽儿是如何的真诚用心……可那又如何?
  她除了能为烽儿做些伺候人的事以外,还能做什么?
  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,在这盘死局里,连一枚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。
  不过是多了一个陪葬的人罢了。
  想到这里,郦贵妃心口那阵绞痛更甚,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
  她更笑自己之前自欺欺人,竟对这样一个女子寄予厚望。
  众目睽睽下,宋三愿静静起身,行至御前。
  对于这位安王妃,满殿皆有耳闻——永昌侯府替嫁的庶女,厨娘所生,短短日子里,便闹出‘骑战马入门’、‘王府门前施粥、’‘讨要嫁妆’等风波。
  众人目光,便多带了几分审度。
  长得倒是清秀,只是脂粉淡得近乎没有,在这珠围翠绕的大殿里,素净得有些格格不入,只能算得上是小家碧玉。
  尤其是和宋青瑶一比,着实逊色。
  气度倒有些特别, 没有世家贵女那种自幼熏陶出的骄矜,也没有身份低微出身的怯懦。
  背脊自然挺直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周遭那些目光,都与她无关。
  竟有几分超脱尘俗之风。
  几位年长的命妇,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——看着倒是个本分老实的,不像能做出那些惊世骇俗之事的样子。
  换言之,安亲王怕也不是传言那般,行将就木,苟延残喘。
  而与太子一党亲近的官员宗亲,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  安亲王自作孽,不可活。
  若不是他贪功冒进,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,娶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王妃。
  无才无貌,无权无势,听说成日就知道做饭……安亲王那双眼睛,怕是被油烟给醺的,再睁不开了。
  太子卫煊端起茶盏,目光在宋三愿身上停留了一息。
  他想起探子的回报,说这女子日日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打转,熬汤熬药,耐性极好。
  老四口福倒是不浅。
  宋青瑶远远瞥见太子唇角勾起的笑意,知他有些不满,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
  她最讨厌宋三愿这副样子!
  明明是个贱种,还要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姿态。
  她应该害怕,应该卑微,应该瑟瑟发抖才对!
  郦贵妃的心,却莫名地揪了一下。
  这孩子的眼神,太静了。
  静得像一潭深水,底下藏着什么,谁也看不清。
  是认命?还是在酝酿着什么?
  她竟从她身上,看到了烽儿的影子。
  宣明帝的目光,也落在宋三愿身上,心情稍有些复杂。
  他甚至有些后悔,不该让她来。
  如此欢庆节日,怎么提安亲王,似乎都不妥。
  然,宋三愿已经近前,规规矩矩地行下跪拜大礼:“臣妇宋氏,代夫卫烽,恭贺陛下新春。愿陛下龙体康泰,大楚河清海晏。”
  臣妇,代夫卫烽……也不知她是不懂规矩,还是刻意不提爵位头衔。
  宣明帝眉心几不可察地拢了拢,淡道:“起来吧。”
  “谢陛下。”
  宋三愿起身,垂眸恭声:“臣妇出身微末,未尝读书,不通文墨,更不懂丹青之道。唯一会做的,不过是些灶台间的微末之事。”
  这话听着谦卑,细品却字字是刺。
  既控诉了永昌侯府多年苛待,连基本的教养都未给予。
  又暗指,让安亲王娶这样的她,已经是亏待,还好意思叫她来,受辱于他们所谓的风雅才艺?
  满殿尴尬,死寂。
  当然,也许真是他们想多了。
  宣明帝脸色瞬间难看,瞥向郦贵妃。
  郦贵妃心中莫名快意,假意低头喝茶,看不见。
  好在永昌侯和冯氏不在,否则能气晕过去。
  但冯老太傅却是在的。
  老太傅攥着酒杯,似笑非笑:“既无才艺,那便退下吧,难不成,安王妃要在这金殿上烧火做饭不成?”
  宋三愿朝着他一拜,“回太傅,今日宫宴,珍馐满目,不敢献丑,只在王府做了样糕点带来,聊表心意,请陛下和各位贵人品鉴。”
  冯太傅:“……”
  众人也惊讶,还真做了。
  但这桌上,什么样的糕点没有?
  这还不叫献丑?
  话已至此,宣明帝只得道:“呈上来吧。”
  早已候着的祥庆,端着托盘呈上前来。
  盘中盛着的,不过是几块最寻常的白米糕。
  只是这糕做得格外精致周正,棱角分明,表面光洁如瓷,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  每一块糕顶部,都用可食用的蔬果汁,细细点染出了一幅极简的图案。
  或连绵的山峦轮廓,或一道蜿蜒的河流。
  满殿的目光,都凝聚在那几块朴素的白糕上,各有所思。
  宋青瑶嘴角噙着一丝几乎压不住的嘲弄,就这?
  “此糕名为‘定胜糕’。”
  宋三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不疾不徐,“原是军中旧俗,将士出征前,家人便会蒸上此糕,寓意‘定能取胜,平安归来’。”
  她微微一顿,目光清亮地望向御座。
  “但今日,臣妇斗胆,为它另取一名——山河无恙,米粒同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