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无恙,米粒同温。
  此名一出,满殿目光骤然一凝。
  那些原本只当看场‘献丑’好戏的人,眼神里倏地多了几分审度。
  不是说未尝读书,不通文墨吗?
  这八个字,字字平实,却自有格局,哪里像是个没读过书的人能脱口而出的?
  祥庆垂手侍立在殿侧,心头猛地一跳。
  坏了。
  来之前,王妃要做这糕,连王爷都是默许的。
  府里上下,谁也没真当回事。
  甚至觉得,让她用此物丢一丢脸,兴许是好事。
  左右不过一盘白糕,陛下难道,还真会跟个无知妇人计较不成?
  可此刻,祥庆听着王妃这开腔的语调,看着她那伏地却脊背不弯的姿态,一股凉意倏地从尾椎窜了上来。
  这话头不对呀!
  王妃这是要把话,往那最要命的地方引啊!
  可天子在上,祥庆无计敢施,只用眼尾余光,偷偷瞄了眼郦贵妃。
  奈何郦贵妃看向宋三愿的目光太过专注,甚至有些不正常的癫狂,似乎在期待着什么。
  祥庆闭眼,心中默求各路神仙,请立即让他家王妃成哑巴吧。
  宣明帝居高临下,眼神已然带上了为君者的威压。
  在他看来,此刻与他对话的,不是什么安王妃,该是安亲王。
  看来他那好儿子,心未死,志未灭,确实是有许多话想说。
  “那你倒是说说看,为何要做此糕。”
  “又为何,要起此名?”
  宣明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但在场众人都知,这是他发怒的前兆。
  郦贵妃这时才清醒了几分,欲开口圆场:“陛下……”
  “闭嘴。”
  然宣明帝没给她机会,只看着宋三愿:“让安王妃自己说。”
  宋三愿伏身,再拜,还真就说了:“回陛下,此糕用料至简,不过清水与米。米粒虽微,却是万民之根基,社稷之根本。”
  此言虽轻,却似惊雷,在众人心头炸开。
  她竟真敢说!
  她竟真敢在这除夕宫宴,在这天下权势最盛的殿宇之中,用最贱的米,去喻指最重的民与国!
 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。
  不,应该说是安亲王,贼心不死,好大的胆子。
  祥庆眼前一黑,几乎要站不稳。
  顾不上性命,他斗胆轻咳了一声。
  然而,宋三愿没在意,她抬手虚虚指向糕顶那简略的‘山河’图案。
  “陛下请看,这山,是北境的雁门关,是西陲的玉门塞。这河,是滋养中原的楚江,是贯通南北的漕运,是万千生民的活命之源。”
  她目不斜视,再次深深一拜,声音脆亮:
  “今日宫宴,华美煊赫,珍馐罗列,乃太平盛世应有之象。然臣妇斗胆妄言,真正的‘山河无恙,国泰民安’,从来不在玉盘珍馐、酒池肉林。”
  “而在边疆忠魂得慰,英名不蒙尘。”
  “在朝堂上下同心,猜忌不生隙,君臣不相疑。”
  “在天下仓廪丰实,路无饿殍,稚子夜啼不为饥寒,只为寻常嬉闹。”
  字字回响落下,殿上落针可闻。
  几位老臣已微微变色,下意识看向御座。
  宣明帝目光更沉,语气也更平静:“继续说。”
  宋三愿又拜,额头触地:“昔日将士出征前,分食的便是这般简陋却饱腹的米糕。他们怀中揣着它,奔赴沙场,以性命相搏。他们用血肉守住的,却是这糕上寥寥几笔所绘的,山河无恙,家国永安。”
  她最后抬首,眼中如有清辉:
  “今日除夕,辞旧迎新。臣妇斗胆献此糕于陛下,祈愿新的一年,我大楚国运昌隆,如这清水澄澈,如这米粮坚实,能胜万难而镇抚四方。”
  “更愿我朝将士,能如这糕名所期,每战,必胜,每守,必固。他们的英勇与牺牲,将铭记青史,万民敬仰。”
  “故而,臣妇将此糕,更名为‘山河无恙,米粒同温’。”
  话音落下,余韵却如冰锥般悬在殿上。
 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。
  这绝非一个内宅妇人,能有的见识与胆魄。
  分明是安亲王在借她的口,叩问陛下,叩问朝廷。
  安亲王这是在找死!
  宣明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,“这些话,是安亲王让你说的。”
  不是怀疑,是肯定。
  郦贵妃脸色瞬间惨淡,忙起身跪地:“陛下明鉴,烽儿他绝无此意!宋氏无知妇孺,胡言乱语而已……”
  “朕在问她!”宣明帝看也未看郦贵妃,只盯着宋三愿。
  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,有人欢喜有人忧。
  宋青瑶几乎要掩不住嘴角的快意。
  这蠢妇,果然没让人失望,自寻死路!
  老太君攥紧了佛珠,忧心忡忡,疑心自己老眼昏花,又看错了人。
  唯有没心没肺的沈朝露,还在忙着吃。
  见祖母过于紧张,她递一块点心过来,轻声安慰:“祖母别小看了三愿姐姐,她才不蠢呢。”
  只是世人太复杂,真诚反倒成了异类。
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宋三愿会惊慌否认时,她却坦然承认:“陛下明鉴,这番话确实不是臣妇一人能想出来的。”
  如惊雷落下,祥庆眼前黑了又黑。
  郦贵妃身形晃了晃,扶住椅背,看向宋三愿的目光已带了绝望的厉色:“宋氏!慎言!”
  完了。
  所有人都想,安亲王完了。
  这妇人不仅蠢,而且毒!
  她这是要亲手将卫烽,推入万劫不复之地!
  宣明帝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雷霆将至前的阴鸷。
  他慢慢靠回龙椅,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扶手,那是他极度不悦、思量惩处时的习惯。
  宋青瑶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  没想到,宋三愿的报应来的这样快,真是大快人心啊!
  同一时刻,卫烽忽然惊醒。
  红缨立即上前,“王爷,你想先喝汤还是先喝粥?”
  今日该喝几碗药,几碗汤,几碗粥,王妃走前都是交代好的。
  奈何王爷竟昏睡了大半日。
  红缨觉得压力山大。
  卫烽声音有些哑:“什么时辰了?”
  先喝汤吧,润润嗓子。
  红缨自作主张,将卫烽扶起,先将汤碗递他手里,方才答说:“回王爷,酉时了。”
  算着时辰,宫宴才入席不久。
  起码还得两个时辰,才准离席。
  卫烽无意识地想着,并没有喝汤的动作。
  红缨不敢催,想了想,学宋三愿的语气道:“王爷快些喝吧,等喝完这些汤粥,王妃就回来了。”
  卫烽:“……”
  谁说他在盼?
  他只是莫名的有些心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