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愿的手指还在空中描着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蝶。
描他眉骨的弧度,描他下颌的轮廓,描那些她早前只敢远远望一眼,如今终于能靠近细看的线条。
然后,她的声音软下去,软得有些发颤。
“妾身会把你养回去的,养的更好。”
尾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带着酒意,也带着一点竭力压制,却到底没能压住的哽咽。
卫烽想问她凭什么?
凭什么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,许给他一个,连他自己都不敢奢望的将来。
念起,又自嘲失笑。
他和一个酒鬼计较什么。
于是,所有翻涌的情绪,归于一句平淡:“宋三愿,去睡觉。”
“哦。”
宋三愿乖乖坐下,熟门熟路地将脸枕在他腿上。
温热的,细碎的呼吸,一下一下,渗入他的肌肤。
似微风拂过,死水也起波澜。
“王爷。”
卫烽心乱,“嗯。”
“我想我娘了。”
“……想便回去看看。”
“王爷能陪我回吗?”
卫烽沉默。
宋三愿呓语:“我娘一生有三愿,一愿我健康长大,二愿我平安喜乐,三愿我能遇良人……我想让我娘知道,她的愿望都实现了……”
这夜,卫烽坐到天亮。
头一次,认真地去感受这片黑暗。
像一口锅,终于肯让火慢慢煨,等着被熬出滋味的光阴。
他听见更漏滴到寅时,听见窗外雀鸟的第一声试探,听见自己的心跳,从惊鹿般乱撞,渐渐沉成深潭。
原来,心若宁静,夜便也宁静。
黑暗并非是囚禁他的牢笼,而是当下肯接纳他的归处。
……
同样一夜未眠的,还有芸娘。
除夕宫宴,宋三愿的光芒又压宋青瑶一头。
宋青瑶心绪难平,总要找个发泄的出口。
于是,借由前院吵闹,不利于养病,将芸娘赶至最北边的偏院。
锁上院门,断了供给,每日只让人送些狗都不吃的残羹剩菜来。
这院子,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。
没有更漏,芸娘只能从天窗漏下的月光,猜时辰。
窗纸破了个洞,寒风从那道缝钻进来,像细韧的刀片。
她拿衣服挡住,却又发现另外一处。
便索性不管了,只认认真真想她的三愿。
不知除夕夜到底发生了什么?
不知她有没有蒸年糕?
愿老天开眼,眷顾她的愿儿……真心不被辜负,平安遂愿。
她这么想着,念着,便不觉得日子难熬了。
初五这日,半梦半醒间,听见隐约的爆竹声。
送饭的婆子来时,她问了句:“府上是有什么喜事吗?”
婆子得意道:“宫里来旨意了,咱们大姑娘呀,马上就是太子良娣了。”
芸娘笑笑:“那确实是大喜。”
算算时间,养肤膏和回春丸都要没了,她也该出去了。
初五这日的晚饭,是半碗凉透的稀粥,粥面浮着一层可疑的灰。
芸娘却端起来,慢慢喝了。
她这辈子,已经咽下过,比这更难以下咽的东西。
这些苦,于她而言,反倒是药。
支撑着她,走到现在。
碗底沉着一小截没洗净的姜,她含了很久,舌尖辣得发麻,眼眶也辣出泪来。
她轻轻咳了两声,把涌上来的腥甜咽回去。
不能病呀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她的事情,还没做完呢。
要是老天眷顾,说不定还能再见愿儿一面呢。
初六一早,冯氏母女就来了。
芸娘撑着身子坐起来,拢了拢散乱的发髻,将那床破褥子叠得方正,遮住中间那块洗不掉的污渍。
然后端端正正跪着,像当年第一次被唤去正厅时那样。
冯氏珠翠满头,笑意盈盈,像三月里开得正盛的牡丹。
宋青瑶更加的光彩照人,如桃花娇艳。
只唇角抿着,像是有几分不情愿。
“芸娘。”
冯氏亲亲热热地唤她,声音像浸了砒霜的蜜,“这几日可歇好了?青瑶这孩子,也是好心,怕过年人多事杂,扰你清静,不宜养病。可这院子未免太偏了些,还是住回原来的地方吧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只倒扣在窗台上的空碗。
碗洗得很干净,仿佛根本不把这些折辱当回事。
冯氏脸上的笑意,微微凝了一瞬,随即又展开:“往后,厨房依然是你的天地,缺什么只管说。”
芸娘看着冯氏那张保养得宜,丝毫不见老态的脸,恭敬道:“多谢夫人,一切都听夫人安排。”
她没有问,这几日,夫人做什么去了?
那碗漂着灰的稀粥,是不是夫人默许的?
没有问等她死了,夫人打算用什么名目报丧?
暴病?还是想不开?
她只是笑着,接下冯氏赏的锦缎和补品。
因为她知道,冯氏还舍不得她死。
舍不得那张还没到手的,能让侯爷夜夜流连的养肤方子。
更别说,侯爷像年轻时那样缠着她、哄着她、夜夜宿在她房里的那一点久违的迟暮春意了。
就在这时,侯爷身边的管事,急匆匆来报:“夫人,安亲王和安王妃来了!”
冯氏蹭地一下站起来,“你说谁?”
管事重复:“是的,夫人,安亲王陪安王妃,拜年来了。”
“这……这可真是稀客。”
安亲王竟然愿意出门了?
冯氏声音是惊讶的,尾音却细细地颤了一瞬。
目光看向宋青瑶,后怕又庆幸。
还好没闹出什么事来。
宋青瑶方才还如桃花娇艳的容色,此刻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胭脂都盖不住那层青灰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
她声音发紧,下意识攥住母亲衣袖,没来由地心虚:“难不成是圣旨下来,他心有不甘,想来搅黄我的婚事?他一个废人,还想如何?”
“住口!”
冯氏压低声音,指甲狠狠掐进女儿手背,“什么废人不废人,那是亲王!你不要命了?”
宋青瑶吃痛,却不敢喊,只咬住嘴唇,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。
无人知,自从宋三愿替嫁以后,她便常梦见安亲王。
梦里,那废人坐在轮椅上,灰白的眼珠转向她,像两口枯井。
她拼命的逃,一回头,他还在那里,轮椅无声地跟着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她喊不出声。
他也从不开口,只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她。
像在问:你怎么敢逃?
你怎么敢让人,替你赴这场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