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  宋明达的笑意渐渐收了些,退后半步,侧身引路:“王爷请。”
  宋三愿随后,端正行礼:“父亲。”
  宋明达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,却也只能说:“王妃安好。”
  宋青川继续跟着见礼,“给王妃请安。”
  “世子安。”宋三愿回礼。
  语调平和,不亲不疏。
  宋青川不由多看了她一眼。
  老实说,一个厨娘生的,被父亲视为污点的庶女,实在不值得他多看一眼。
  但那是过去。
  现在的安王妃,在京府可谓是名声赫赫。
  令他不得不看。
  这一看,竟有些恍惚。
  论容貌,不输青瑶,甚至在骨相上,更胜一筹。
  只是少了几分贵气,和娇养的风韵。
  却也因此,风骨更甚,引人侧目。
  像一幅上好的画,装裱的绫边稍显寡淡,可画心那几笔墨,偏偏是神来之笔。
  又像一株移栽进名贵花盆的野草,竟开出了让满室芬芳失色的花。
  宋青川莫名冒出几分悔意。
  早知,在她替嫁前,该下些功夫的。
  起码温言几句,缓一缓隔阂,多留一条可用的退路。
  不至于像此刻这般尴尬生疏,想旁敲侧击几句,都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  他又懊悔,这几日,该阻止青瑶发疯。
  芸姨娘遭此苛待,若是告状,恐不好收场。
  宋明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,回过头来,给他疯狂递眼色。
  宋青川便悄悄退到最后,待进了院子,忙往北偏院跑。
  这些细节,自然逃不过宋三愿的眼睛。
  毕竟在侯府长大,她的这些家人,是什么性子,她再清楚不过。
  可她如今是安亲王妃,越是这个时候,越要沉住气,急不得,也慌不得……她的战场,不止这一时一地。
  厅内,茶已沏好。
  宋明达仍在努力维系这场体面。
  他谈过年,谈天气,谈京中近来发生的几桩无足轻重的趣事。
  卫烽只是听着,慢条斯理地品茶,完全视他为空气。
  宋明达渐渐有些演不下去了。
  他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卫烽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,又扫过端坐一旁的宋三愿。
  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  这位安亲王,今日不是来拜年的。
  是来陪王妃走一遭,仅此而已。
  宋明达再次看向宋三愿的眼神,多少有些意味深长。
  倒是他小瞧了这个女儿……
  他也端起茶盏,遮住眼底那丝复杂的神色,心里多少松了口气。
  只要不是来发难的,一切都好说。
  察觉到宋三愿坐立难安,卫烽终于开口:“本王今日陪王妃过府,主要是探望岳母大人,侯爷行个方便。”
  宋明达愣了愣,忙道:“王爷哪里话,本侯已经叫人去请。”
  宋三愿顺势接话:“还是我去后院给娘请安吧。”
  卫烽淡声:“去吧。”
  仿佛这侯府,是他说了算。
  自然,他说了还是算的。
  宋明达不好说什么,只意味深长地看管事一眼。
  管事低垂着头,不敢说,后院才闹了一场。
  芸姨娘怕是……
  就在此时,冯氏和宋青瑶先至,在门口先拦住了宋三愿。
  “还是王府养人,瞧瞧三愿,这才一个月,就如此光彩照人。”
  冯氏作势就要行礼,“给王妃见礼。”
  宋三愿忙虚扶,“母亲不必多礼。”
  冯氏递了个眼神给宋青瑶,魂不守舍的宋青瑶这才回过神来,装模做样地行了一礼:“王妃。”
  宋三愿受了礼,继续想去后院,冯氏竟拉住她不放。
  “芸姨娘稍后就到,你就在此,同我们说说话。”
  宋三愿心中愈发不安,看向卫烽。
  卫烽竟像是有感知,稍提了些音调:“侯夫人想聊什么,本王陪你聊。王妃思母心切,侯夫人不会看不出吧?难不成,眼神还没我这个瞎子强?”
  满堂震惊,包括宋三愿。
  昨夜抚摸伤口那片刻的温情,还蓄在她心里,久久未散。
  今日又陪她回府,如此明目张胆地替她撑腰。
  王爷他……怎么了?为什么?
  宋三愿怔怔看着轮椅上的那道身影,心跳漏了半拍。
  她不过是个替嫁的庶女,会做饭的厨娘,不过笨拙地想用一碗碗热汤,暖一暖他那颗冷透了的心。
  她从未奢望过回报,更不敢奢望他这般相护。
  可她转瞬就想明白了。
  王爷他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呀。
  一如那个雪天,他本可以骑马走过,不管那个被醉汉欺负的小姑娘。
  可他管了。
  那时他春风得意,是京城最耀眼的少年战神。
  她没有谢他,他也没有等她谢,打马就走了。
  他救人,不图回报。
  后来他落入泥潭,被至亲背叛,被天下辜负。
  他冷漠,厌世,暴戾,拒人千里……可他从未害过人。
  传他‘打死丫鬟’的谣言,她后来问过祥庆,是丫鬟自己偷东西被发现,畏罪跳井。
  那些所谓被‘赶’出府的下人,只不过是怕死,想尽办法离开而已。
  王爷只是心太寒了。
  寒到把自己裹起来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  寒到用冷言冷语,把所有人都推开。
  寒到宁愿让人当他是疯子、是恶鬼,也不愿再承受一次被背叛的疼。
  宋三愿鼻子一酸。
  可他这样的人,只是被她暖到了一点点,便愿意把自己仅有的那点温热,全都捧出来给她。
  用他这具残破的、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身子,硬生生给她劈出一条路来。
  卫烽脸颊侧了侧,似听出她还未走,淡淡道:“王妃怎还不去?难不成,这点路,也要本王陪你去?”
  宋三愿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底的潮意,福身回道:“不劳王爷,妾身去去就来。”
  她转身,再未理任何人,眼泪却还是滑落了下来。
  她知道,这条路还很长。
  王爷的心被伤的太重,不会因为几顿饭、几句话就彻底暖过来。
  她也不指望他变成多温柔体贴的人,他就是他,冷的时候冷着,可冷下面藏着的那点暖,她看见了,就够了。
  目送宋三愿前往后院去,冯氏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  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圆场的话,却在卫烽那双空洞眼睛的‘注视’下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  他真的是瞎子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