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明帝正在批折子,听说四皇子跪在门口,皱了皱眉:“又闯祸了?”
太监小心翼翼道:“回陛下,四殿下说要谏言。”
“谏言?”宣明帝来了兴致,“他才多大?让他进来。”
小卫烽进去后,规规矩矩磕了头,然后跪得笔直,一字一句把朱雀门外的见闻说了。
宣明帝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小卫烽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星子:“父皇,儿臣斗胆,想提个建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登闻鼓的规矩,能不能改一改?”
“怎么改?”
“残疾、老迈、妇孺,若有重大冤情,可免先刑,由主官当场受理。”
宣明帝看着自己这个才八岁的儿子,忽然笑了:
“你可知,这规矩是太祖皇帝定的?”
小卫烽点头:“儿臣知道。可太祖皇帝定规矩,是为了让百姓申冤,不是为了打死申冤的人。今日那对父女,冤没申成,人先死了。太祖皇帝若泉下有知,会高兴吗?”
宣明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。
他盯着自己这个小儿子,看了很久。
半晌,他开口:“这话,是谁教你的?”
小卫烽摇头:“没人教。是儿臣自己想的。儿臣只是觉得,错了就要改正,圣人云,知错就改,善莫大焉。”
当下,宣明帝没给他答案。
可三个月后,朝廷颁了新律。
据说,那桩案子背后,竟牵扯到足已动摇国本的地方贪污案。
谁又能想到,那条律法,救下了后来无数本该死在那三十杖下的人。
也救下了今日的宋三愿。
王猛额头渗出冷汗,“卑职,卑职该死。”
他并非不知,只是……只是一片好意。
卫烽没理他,脸朝宋三愿的方向侧了侧,“去吧。”
宋三愿看着他。
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那张脸瘦削苍白,像久不见光的旧瓷,被镀上一层金光后,却又神圣得像庙里供奉的神佛。只是神佛受的是香火,他受的是刀箭与辜负。
宋三愿想起某个老兵对她说的话:王妃别担心,咱们王爷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能用那口气,撑起一座城。终有一日,他会站起来的。
可这一刻,宋三愿觉得他是站着的。
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,都站得直。
她点点头,走向登闻鼓。
晨光,爬上那面朱漆大鼓,照在‘登闻’二字上。
字是太祖皇帝亲笔题的,一笔一划,苍劲有力。
登闻。
登高而闻。
闻天下不平事。
宋三愿站在鼓前,仰头看着那两个字。
翟衣在风里微微拂动。
她站得很直,像一株生了根的树。
鼓槌比宋三愿的手臂还粗,她双手握住,突然就想起小时候,芸娘握着她的手,一遍遍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。
“愿儿,这‘愿’字,左边是原,右边是心。原心为愿,意思是,人要守住自己的本心。”
她所求,不过好好活着,敬孝至亲,守护至爱,把苦日子熬出甜来。
可这世道,偏偏连这点甜里,都要掺杂脏污。
她不甘,亦不许。
宋三愿深吸口气,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咚!”
沉闷的鼓声,像一声闷雷,在朱雀街上炸开。
晨鸟惊飞,满街寂静。
“咚!”
第二声,撞在每个人心口,那堵不知什么时候垒起来的高墙上。
“咚!”
第三声,更沉,更闷,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地层深处缓缓裂开。
然后,慢慢散去。
散去之前,它还在响。
嗡嗡的,闷闷的,像有什么话,说不出口,又咽不下去。
卫烽蒙眼的布条湿润,浸在玄色里不太瞧得出。
一如心里的激荡,那样汹涌,又那样沉默。
自受伤后,他在噩梦里,曾一次次的敲过登闻鼓。
可没有一次敲响过……
每一次,鼓槌落下去,都像落在棉花上,落在虚空里,落在那些永远散不尽的黑暗里。
就像他心里无论怎么喊,怎么叫,怎么嘶吼,外面的人都听不见。
可此刻,那三声鼓响,也炸在他心里。
终于震碎了那三千个名字压成的山。
也撕开了裹住他的,那层厚厚的壳。
他仿佛看见了一条道。
他好像知道该怎么走了……
三鼓毕,按制,京兆尹、御史台、刑部,三司主官须在半个时辰内到场。
然,今日早朝还未结束。
鼓声传入大殿时,宣明帝正听户部侍郎奏报秋粮之事。
那声音很远,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。
起初没人反应过来,直到第二声,第三声。
宣明帝手中的朱笔顿住了。
他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,“何人在敲鼓?”
片刻,殿前侍卫匆匆奔入,跪地禀报:“启禀陛下,是安亲王妃,击鼓鸣冤。”
满殿哗然。
安亲王妃?
她又要干什么?
宣明帝眉头拧紧,亦有同感。
此妇是愈发的放肆了,简直得寸进尺!
有什么事,不能私下禀报,非要敲这个鼓?
太不安分了!
宣明帝正要开口斥责,那侍卫又补了一句:“安亲王……也在。”
宣明帝愣住。
老四竟然出门了?
还去了登闻鼓前?
他突然就想起许多年前,才八岁的老四,来找他谏言。
以及那句——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
他这是又有什么不满?
宣明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他下意识转过头,看了太子一眼。
太子卫煊目光坦然,看不出什么来。
但心头,却是一跳。
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实在想不出这两口子要告什么。
流言的事他知道,可那不过是些市井闲话,上不得台面。
难不成他们要为这点破事敲登闻鼓?
可笑。
然,他太了解卫烽。
老四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——包括雁门关一战,他虽败犹胜。
没有人比太子清楚,这步棋,他赢的有多艰险。
太子貌不经意地看向宋青川,目光询问。
流言起时,他其实已经问过了。
宋青川说,与侯府无关。
但真的无关吗?
宋青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,可那微微抿紧的嘴角,太子太熟悉了。
那是他心里有事的时候,才会有的样子。
太子心中不妙,目光隐隐警告。
宣明帝这时开口,“让安亲王夫妇进殿,三司和太子留下,退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