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明帝坐在御座上,看着那架轮椅缓缓推入。
  算起来,他已经快一年多,没有见过这个儿子。
  老四被人从城外抬回来,他只问:“能保住命吗?”
  太医们跪了一地,只说会尽力。
  只有吕正不怕死,以人头担保,揽下这个死活儿。
  其实,在那时的宣明帝心中,老四已经死了。
  后来……
 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。
  议和,割地,赔款。
  太子一党上书弹劾,说安亲王贪功恋战,违命出击,致三千朔风军枉死。
  朝堂上吵个没完没了,最后定下调子:夺兵权,闭门思过。
  他准了。
  那道旨意,是他亲手盖的玺。
  他以为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。
  给太子一个交代,给朝臣一个交代,也给老四一个……活下去的机会。
  可他从未想过,他们父子还有再见的一天。
  轮椅停在殿中央。
  坐在上面的人,瘦脱了相,眼睛蒙住……
  若不是那熟悉的气场,宣明帝根本不敢相信,这竟是他曾引以为傲的老四。
  那个最像他,雄鹰一般的儿子。
  宣明帝张了张嘴,却觉得有一根绳子,正一圈一圈缠上他的脖子。
  令他窒息,大脑一片空白,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,要做什么。
  “参见父皇。”
  卫烽和宋三愿一起开口。
  宣明帝却只听得见卫烽的声音,比从前多了几分沙哑和沉重,仿佛一把宝剑生了锈。
  就在这时,太子上前,关切道:“四弟,你怎么亲自来了?”
  “有什么事,派人给孤说一声,或者禀报父皇,不就行了?何必亲自跑这一趟,闹出这么大动静,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?”
  “是谁!”
  他突然提高音量,威仪逼人地看向宋三愿道:“是谁如此不知轻重,明知安亲王现在最需要的是休养,还要怂恿他如此大动干戈。”
  话是好话。
  字字句句都是关心。
  可谁都听得出来,话里也藏着小题大作、兴师动众、唯恐天下不乱。
  宋三愿没被他吓到,行了一礼,本欲回话,卫烽却先开口:“三日,从流言起的那日算起,整整三日。”
  语气低沉,似失望至极。
  太子眼皮一跳。
  卫烽嘲讽轻笑:“这三日里,满城风雨,却无人问津。本王就想,这是怎么回事呢?”
  他微微偏头,‘看’向太子的方向,嘴角扯出一个泂察一切的弧度:“要么,是宫墙太厚,消息传不进来。要么,是皇兄日理万机,这点市井闲话,入不了东宫的门。”
  他顿了顿,声音更缓:
  “又或者,是皇兄听见了,却装聋作哑,想看看本王这个废人,面对这般流言,会是个什么笑话。”
  太子脸色难看,却不敢胡乱插话。
  没人比他更清楚,卫烽嘴皮子功夫有多厉害。
  稍不注意,就会被他带进陷阱里。
  满朝文武,凡和安亲王打过嘴仗的,无一人胜出过。
  况且这件事,他是真不知晓。
  即便永昌侯府有问题,即便宋青川有失误,顶多就是失察。
  太子愈发心安,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冯太傅。
  老太傅眼皮耷拉着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  没人打断,卫烽亦没有停:“皇兄知道的,本王这人,有个毛病,不爱让人白看笑话。”
  “无论是什么原因,既然无人管,本王只好自己来。”
  “以亲王之身,无人理会。那便以平民之身,寻个公道天理。”
  “登闻鼓一响,满朝皆知,这下,皇兄总该听见了吧?”
  宣明帝坐在御座上,听着这些话,只觉那根缠在脖子上的绳子,又紧了几分。
  亲王之身,无人理会。
  平民之身,方可申冤。
  这是在打朝廷的脸,打太子的脸,亦是在打他这个父皇的脸。
  “谁能告诉朕,到底发生了何事?”宣明帝终于开口,嗓音哑的很。
  何事,能让老四从地狱里爬出来,龇牙咧嘴,他好奇的很。
  太子忙将流言一事道出,并说道:“儿臣并非坐视不管,听闻之后,便已着手派人去查。只是这种事,毕竟不光彩,怕直接上门,反倒叫四弟难堪,便想待查明之后,再登门给四弟一个交代。”
  他顿了顿,“只是没想到,四弟这般迫切。”
  冯太傅这时,语气慢幽幽的道:“流言而已,风过无痕,王爷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。若人人都这般,那朝廷还办不办正事了?”
  三司主官,纷纷点头附和。
  宣明帝轻哼,“原来是这件事,几句闲言碎语,也值得把天捅破?”
  他目光落在卫烽身上,又扫向宋三愿,语气已然不虞:“还是你们觉得,朕前些日子退了那一步,就是心软了?就可以得寸进尺,把登闻鼓当儿戏敲了?”
  话说到这份上,已是明晃晃的警告。
  帝王之心,最忌被人拿捏。
  退一步,是情分。
  可若有人不知足,还想再进一步,就是僭越。
  太子垂着眼,嘴角却微微翘起。
  冯太傅捻着胡须,慢悠悠地补刀:“陛下圣明。老臣斗胆说句不中听的,王爷今日此举,确实有些过了。纵有委屈,也该先循常例。一步登天,把登闻鼓当自家后院的门敲,这置朝廷法度于何地?”
  这话说得更狠。
  卫烽笑起来。
  那笑声短促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似嘲讽,又似失望。
  冯太傅拧眉,“王爷笑什么?”
  卫烽学他,拖着音道:“我笑您老糊涂啦!”
  “……你!”冯太傅气得胡子一抖。
  可是,可是竟无言以对。
  他乃三朝元老,先帝时入翰林,后授学今上,今上登基后晋太傅衔,又奉命教导诸皇子。
  四皇子无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。
  聪颖、敏锐、有锋芒,像一把刚开刃的剑。
  也曾想过,若他日太子不稳,这把剑,未必不能托付江山。
  所以,他促成了那场赐婚。
  可后来,剑断了。
  他只能转身,走向东宫。
  大半截身子入了黄土,他得为儿孙留条路。
  这是他在心里反复掂量过千百遍的账。
  算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  可直至此时此刻,他才不得不承认,可不就是糊涂了么,棋差一步,走急了。
  他耳旁不由响起孩童的声音:“太傅,可为忠?”
  “忠者,竭诚事君,无有二心。”
  “那若君不君,臣还要忠吗?”
  “殿下慎言!君父一体,岂可妄议!”
  ‘忠臣不事二主’,是当年他教给卫烽的。
  如今,冯太傅觉得,老脸有些疼。
  这时,一直安静的宋三愿开了口:“臣妇斗胆,敢问陛下,太子,太傅大人,以及各位大人,击鼓鸣冤的人,是臣妇,可允臣妇先陈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