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愿这话问的轻,却使满殿一静。
从头到尾,都是他们在说。
说的都是‘该不该敲’,‘是不是小题大作’,‘置朝廷法度于何地’。
确实没有一个人,问过真正的当事人,为什么要敲?
是因何事,要告何人?
这难道不是重点吗?
规矩也好,法度也罢,不该讲个流程吗?
三司主官偷偷交换着眼神。
不是他们不懂,实在是……不敢。
天子在上,太子和太傅也在,哪轮得到他们说话?
再者,在他们看来,今日这一闹,仍是‘家事’。
卫烽蒙着眼,嘴角又扬起了笑。
只那笑意,不再刻薄冷漠,虽有些自嘲,但得意更多。
他承认,自己今日也有私心。
他心里那口气,憋得太久。
所以方才,他忍不住,也想出出气。
可他的王妃,比他清醒。
从头到尾,她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,等他们吵够了,才轻轻开口,把话题拽回正轨。
他那些恩怨,委屈,可以被他们论为家事、私事。
可她的冤,是国法。
是摆在明面上,谁也绕不过去的国法。
冯太傅不得不再次重新审视这位安王妃。
宋三愿腰背挺直,翟衣上的云纹,在殿内灯火下微微生光。
目光不卑不亢,迎向老太傅,似等一个回答。
冯老太傅竟有些挨不住,率先收回视线。
好一个侯府后厨养出来的庶女……
倒是他有眼无珠了。
冯太傅态度恭敬,语气却带着几分倚老卖老:“那老臣便斗胆问一句,今日王妃敲响登闻鼓,究竟所为何事?”
他就不信,一个姑娘家,能没脸没皮到,当众说出那种事来。
宋三愿下意识看了眼卫烽。
卫烽似有感知,微微一笑:“这是金殿,天子在上,是天底下最具公道的地方,王妃但说无妨。”
撑腰就撑腰,还要阴阳两句。
宣明帝嘴角抽了抽,同样阴阳怪气地发话:“安王妃且说,朕洗耳恭听。”
宋三愿便上前一步,先行大礼。
“启禀陛下,臣妇要状告巡城司什长张雷,两年前欲行玷污臣妇未遂,如今又散布谣言,以辱臣妇,以辱安亲王府。
“臣妇还要告其手上有数条人命,告巡城司、京兆府、刑部,官官相护,包庇凶徒。”
“告有人以权压法,让本该服刑的罪犯,摇身一变成了巡城司什长。”
她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三司主官吓的跪地,高唱:“陛下明察。”
宣明帝眉心一凝,看向太子。
太子惊疑皱眉:“竟有这种事?那确实该严查!”
卫烽嘲讽道:“皇兄不是已经在查了吗?怎么,没查到?不应该呀,臣弟府上那几个废才,一查就查到了,皇兄手底下全是精锐,该查的更深才是。”
他倒丝毫不遮掩自己已经查过了,但也没考虑太子颜面。
太子气极,真想一颗哑药喂进他嘴里,先毒哑了再说。
屁大点事,他当然没功夫管。
还以为可以旁观一场热闹呢,谁能想到他们夫妻不做人,狗胆包天,直接就敲鼓来了。
场面话他当然要说上几句。
更没想到的是,背后竟还有这样的牵扯?
宋青川,你个废物!
太子怒火中烧,无处发作,只好瞪向冯太傅。
冯太傅已猜到了七八成,被那些个不成气的子孙坑到不想说话,可又不得不说。
“这些事,可曾报过京兆府?可曾递过状纸?可曾有苦主上告?”
宋三愿答:“报过。赵氏女的母亲告了两年,状纸被压。李屠户也告过,被轰了出来。他们如今,应该还在朱雀门外。”
冯太傅点点头:“既如此,王妃当知道,按大楚律,民告官,需逐级上告。府衙不受,可上告州府。州府不受,可上告按察使司,按察使司仍不受,方可敲登闻鼓。”
“王妃倒好,一步登天,直接敲了这面鼓。”
“且,没有替告的规矩呀!”
冯太傅话音落下,卫烽就不客气道:“还拿祖制说事儿?老太傅年纪大了,昏聩啰嗦,还是早些回家颐养吧。”
冯太傅:“你……”
半晌,叹息一声,退一边去了。
卫烽抬首,‘看’向上方,“父皇还觉得,王妃告的是闲言碎语?”
“儿臣的王妃,被人指着脊梁骨骂‘残花败柳’。”
“儿臣的王府,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。”
“儿臣这个废人,被人当成笑话,踩进泥里……这些,确实不足以把天捅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:“那儿臣请问,一个本该在服刑的罪犯,摇身一变成了巡城司什长,耀武扬威,继续祸害百姓。”
“这是朝廷的法度废了?还是那些人的眼睛,个个和本王一样,也瞎了?”
“人命关天,动摇国本的事,值不值得把天捅破?”
话音落下,满殿寂然。
宣明帝坐在御座上,看着那个蒙着眼的人。
瘦得脱相,形销骨立。
可那张嘴,还是如刀剑一般,一开口,就锋利的让人招架不住。
事已至此,没什么可说的了。
再拿祖制规矩为难他们,他自己都觉得臊的慌。
宣明帝自诩明君,却不得不承认,他竟对自己的儿子有如此大的偏见。
偏见到差点是非不分……
他不由心生哀怨,看向太子。
太子如芒在背,却不见慌乱。
他上前一步道:“请父皇将这件事交给儿臣,儿臣定给四弟……不,给安王妃和所有苦主一个交代。”
然而,张雷死了。
死在城外三十里的一间破庙里。
尸体是今早发现的,脖子上勒着根麻绳,悬在梁上晃荡。
身上揣着一封遗书,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,说自己罪孽深重,对不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人,只有一死。
主办当年那个案子的刑部主事,也死了。
差不多就是登闻鼓响的同时,死在自己书房里,桌上摆着一壶喝了一半的毒酒。
旁边压着遗书,字迹工整,说自己一时糊涂,收了张雷的好处,替他减刑,如今事发,良心不安,愧对朝廷,只能以死谢罪。
还有巡城司那位副指挥使。
家人发现他时,人已经凉透了,手里攥着一封信,信上写着他如何把张雷招进巡城司,如何替他遮掩,这些年又收了多少银子。
三封遗书,三条人命。
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。
像是有人拿尺子量着画的句号。
而这些,卫烽其实早就猜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