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烽脸上的柔和,像被风吹散的薄雾,转眼消失无踪。
  不多时,脚步声响起。
  太子卫煊人未到,声先至:“四弟,皇兄来看你了。”
  卫烽躺在床上,语气幽幽:“让太子殿下亲自来拜年,折煞臣也。不能起身恭迎,请殿下恕罪。”
  这话听着,好似在嘲讽‘黄鼠狼给鸡拜年’。
  太子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扯,心底掠过一丝愠怒,却又强行压下。
  他和一个瞎了眼的废人置什么气……
  太子权作未闻,抬手一挥,内侍捧着赏赐鱼贯而入,锦缎珍药堆了满桌,摆足了兄长的体恤。“四弟这话说的,你我兄弟,何须这些虚礼?”
  太子直接就要坐去床边,被红缨拦住。
  “放肆!”太子下意识威喝。
  红缨面无表情,眼风都没动一下。
  太子笑笑:“四弟这是何意?”
  卫烽也笑:“战场捡的小孩儿,伤了脑子,如今只认王妃一口吃的,连本王的话都是不听的。殿下宽仁,不会与她计较吧?”
  他没有要红缨让开的意思,怕自己控制不住动手。
  从前无所谓,现在,不能了。
  太子眼底虞色一敛,转松转移话题:“听闻王妃一手厨艺,可令人起死回生,孤早就想品尝品尝,不知今日有没有这口福?”
  卫烽似笑非笑:“皇兄就不怕菜里有毒?”
  太子目光越过红缨,落在卫烽蒙眼的缎带上,声音轻而沉,带着几分试探,也带着几分自负,“四弟想孤死吗?”
 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,空气像被冻住一般,沉得让人窒息。
  红缨依旧面无表情地立着,周身绷着戒备的气场。
  暗潮翻涌中,卫烽忽然轻笑出声。
  笑声轻缓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。
  “臣,不想。”
  语气云淡风轻,却似狂风过境,从太子心中刮过。
  太子以为,卫烽会说不敢。
  不敢动他这个储君,不敢毁了自己最后一点生机。
  可他说不想……
  轻飘飘的两个字,让太子心头狠狠一震。
 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过往,竟猝不及防翻涌上来。
  曾几何时,他们是真的兄友弟恭。
  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小团子,眉眼清澈,满眼都是对他这个兄长的崇拜与信赖。
  一口一个‘哥哥’,连吃糖都要分他一半。
  他也曾真的疼过这个当时最小的弟弟,会替他挡父皇的责骂、宫里的腌臢,会教他骑射读书,会在他受委屈时护着他。
  只因,那时的四皇子还小,还不懂帝王之家无亲情,不懂储位之下,容不下半分兄弟情谊。
  卫烽说不想他死,从前,他信。
  他比谁都清楚,四弟性子虽刚烈,但重情重义,心怀黎庶,骨子里从来没有背叛二字。
  可人心会变呀!
  今日他不想,明日呢?
  即便他不变,可时局会变。
  古往今来,多少兄弟反目,多少骨肉相残,从来都不是本心所愿,而是被时局推着走,被权力裹挟着前行。
  他疼过弟弟,也愧对弟弟,可这份疼与愧,在储位面前,在皇权面前,终究要往后退。
  他是储君,是未来的帝王,肩上扛着的是朝堂安稳,是万里江山,容不得半分侥幸。
  风过无痕。
  太子恍惚的心境,渐渐回笼,喉结微滚,神色又恢复了几分从容。
  他顺势找了个台阶下,意有所指道:“王妃今日可有的忙,孤便不叨扰了。”
  话里有话,卫烽心一沉,“殿下何必绕弯子,有话,直说便是。”
  太子瞬间多了储君的威严,“四弟应该猜到了,王妃那起案子,与侯府有关。”
  话落,他三言两语道出宋青川兄妹干的那些破事。
  卫烽面上不显,瞧不出什么情绪来。
  太子故意静了静,方才叹了口气:
  “永昌侯府那对兄妹,当真是丧尽天良。孤本已奏明父皇,将宋青川革职查办,宋青瑶发配家庙,终身不得出。可是……”
  卫烽意味深长地扯唇,太子便知他懂了。
  太子压低声音,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:“四弟别看老太傅只会哭,两朝元老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他一哭,父皇便头疼……”
  卫烽唇角的弧度,又深了几分。
  太子索性就直说了:“老太傅最疼爱外孙女,父皇念其年少无知,便答应不再追究。但宋青川是孤的人,孤已经将他革职。反正该死的都死了,该办的也办了。弟妹的冤屈洗清,那两家苦主,朝廷会厚加抚恤。四弟若还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,皇兄一定替你办到。”
  宋青川并未参与命案和贿赂案,或者说并未留下任何证据。
  宋青瑶更是如此,都两三年以前的事了……
  若真要较真,让三司查办,顶多也就是这个结果。
  天家和太子都这般坦诚了,还要怎么样?
  卫烽心中失笑,不愧是父子。
  他走阳谋,他们也还他阳谋。
  好啊,好的很。
  卫烽微微偏头,‘看’向太子的方向。
  “此事父皇和皇兄有了决断,便只能作罢。只臣弟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皇兄。”
  太子忙道:“四弟请说。”
  “刑部那位主事,巡城司那位副指挥使,还有张雷……他们是怎么死的?”
  卫烽语气轻缓,似拉家常。
  太子脸上的笑容,僵了一瞬。
  只一瞬,很快恢复如常。
  太子道:“自然是畏罪自尽。遗书都写得清清楚楚,承认了自己收受贿赂,包庇凶徒。眼见事情败露,无颜苟活,便……”
  卫烽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平淡淡:“这几人倒是讲究,犯的罪,行的恶,死前都交待的明明白白。可惜呀……”
  太子眼底笑意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审视的冷意。“四弟想说什么?”
  卫烽扯唇:“臣弟只是突然想到,那三千朔风军,死的时候,没有遗书。”
  “没有一个人,有机会写遗书。他们只是往前冲,然后就倒下了,再也没有起来……”
  “卫烽!”太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似的,音量突然提高。
  卫烽话锋一转:“皇兄觉得,臣弟是不是也该早些把遗书写好,免得来不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