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愿一怔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。
飒爽?
她?
“站在登闻鼓前,手不抖,声不颤。金殿之上,对答如流,不卑不亢,有理有据。”
卫烽声音低低响起,带着几分情人间才有的呢喃:“本王的王妃,当称天下女子之楷模。亦让本王,心悦……诚服。”
王爷,心悦她?
啊啊啊啊……
宋三愿脸颊滚烫,内心雀跃,想满床打滚,却一滚就滚进了王爷怀里。
她脑袋空空,只羞赧低语:“王爷莫打趣妾身了……”
卫烽莞尔轻笑,被她枕着的手臂缓缓收拢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力道轻而坚定,一如他此刻心中之念。
礼尚往来,情分相对。
王妃既敢倾心相待,他又岂能装聋作哑,辜负这一片赤诚?
卫烽轻轻闭上那双无光的眼,心底一片澄明滚烫。
他这一生短短数载,征战四方,背负荣辱,尝尽孤寒,亲历黑暗。
能得良妻如此,这辈子,值了。
老天爷待他,终究不薄。
这一夜,人间两处,悲欢各异。
安亲王府,夫妻交心,暖意绕梁,同赴安稳梦乡。
而九重皇宫之上,宣明帝却是彻夜难眠,龙床如有针毡。
冯老太傅又来哭了一场,声声泣血,说教育无方,对不起先帝,对不起朝廷,要辞官,要伏罪……哭来哭去,就是想把事情按下。
吵得宣明帝头欲裂、心烦乱,恨不得拖下去砍了算了。
可真正让他辗转反侧、不敢合眼的,是卫烽那双蒙着的眼。
他怕一闭上眼,便是少年披甲上阵的模样……
帝王坐拥万里江山,执掌生杀予夺,看似无所不能。
可唯有面对这个儿子时,他才清晰地尝到……
身为君,他失察。
身为父,他亏欠。
是他一念之差,亲手将最英勇的儿子,推入了无边黑暗。
烛火摇曳,映得帝王鬓边霜色愈浓。
夜深人静,卸下九五之尊的威严,余下的只有沉甸甸的愧疚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欠卫烽的,不止是这辈子都还不清的父子情分……
还有公道啊!
宣明帝不愿承认,他今日在殿上,其实是心虚的。
他怕卫烽提及雁门关一战,提及朔风军。
但他知道,只要卫烽活着,这一日迟早会来。
到那时,他该如何应对?
东宫,太子卫煊,同样辗转难眠。
一为卫烽。
这个四弟,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剑。
若不毁掉,迟早落下。
二为……谢清砚。
他万万没想到,力挽狂澜,及时替宋青川善后的人,会是谢清砚。
这个昔日小舅子,当真是让他刮目相看。
也让他心中本来就有的忌惮隔阂,高高垒起。
……
夜已深透,青山书院山长所居的春风堂,孤灯犹明。
谢清砚静立窗前,青衫沾着夜露微凉,墨发仅以一根素木簪松松束起。
身姿清瘦如竹,眉眼间依旧是书生温雅,仿佛那个运筹帷幄、不动声色逼人入绝境的人,从不是他。
唯有案头那盏孤灯,映得他眼底无半分暖意,只余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寂。
这数载春秋,他无数次在深夜回望过往。
像个清醒的旁观者,冷眼看着昔日谢家嫡子鲜衣怒马、意气风发。
看着姐姐身为太子妃,曾何等荣宠加身……
也眼睁睁看着帝王忌惮谢家权势,步步紧逼。
看着太子为求自保,弃车保帅。
一夕之间,家门倾覆,昔日繁华尽成灰烬。
父亲,母亲,姐姐……他们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,一模一样:
“子恒,活下去……”
是寄托,期许,也像咒语。
从此,世间再无风光无限的小国舅。
只有隐于青山书院,不问尘事的教书先生。
旁人只当他是家破人亡、心灰意冷的落魄公子。
却不知,他如深潭之下的巨蟒,静伏无声,呼吸皆隐,只等猎物松懈的那一瞬,一击封喉。
……
卫烽醒来时,宋三愿早已忙去了。
身侧衾枕尚有余温,他指尖轻轻一碰,心底说不清是软是涩,是甜是安。
从前,他困在无边黑暗里,满心都是雁门关的冤屈、一身的伤痕,只觉生无可恋,浑浑噩噩,不过是在熬日子,等着油尽灯枯的那一天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,大抵就是这般了。
可昨夜和王妃之间的一番交心,他忽然……有些怕死了。
不多时,吕老入内诊脉。
卫烽破天荒主动开口问起;“我这身子究竟如何?”
吕老一愣,“呵,王爷可是头一回问这个。”
以前他问什么都不答,药喝不喝看心情,饭吃不吃看脾气。
整个人像具行尸走肉,活着,只是还没咽气。
今日,竟然主动问,语气听着,也终于有了正常人的病怯之意。
吕老心下了然,捻了捻须,斟酌着道:“王爷想听什么样的?好听的,还是实话?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卫烽又冷着声音补充,“别吹牛。”
吕老哈哈一笑:“臣何时吹过牛?”
笑完,他正色道:
“王爷这身子,伤得太重。眼睛,臣不敢打包票。腿,能恢复到什么程度,也得看造化。但有一条……只要王爷自己愿意活,愿意养,愿意慢慢来,臣就有把握,让王爷一天比一天好。”
吕老顿了顿,意有所指地打趣:“一个人啊,只要有了心气儿,便没有迈不过去的坎,纵使是枯木,也能逢春。王爷如今有王妃这剂‘良药’在侧,日日暖心,时时安念,难道还没信心养好身子?”
卫烽闻言,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,眼底的寒寂散去些许,多了一丝内敛的温情与柔软。
他沉默片刻,声音压低道:“本王不愿她尝到失望落空的滋味。”
他怕自己身子不争气,怕给了她希望,又让她陷入绝望。
怕自己护不住她,怕终究还是辜负她的赤忱真心……
这份心思,内敛而深沉,藏着他从前从未有过的牵挂与软肋。
吕老看着他难得流露的情绪,眼底满是欣慰,笑着劝道:“王爷放心,王妃一片赤诚,王爷心意笃定,这身子,定会一天天好起来。定能陪着王妃,岁岁安澜。”
“王爷,太子来了。”
门外,卫七的声音突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