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烽感觉到身侧塌下去一块，眉心突突跳了两下。
“……你做什么？”
“睡觉。”宋三愿理直气壮，已经开始扯被子。
卫烽深呼吸，“本王再废，睡觉也不用人伺候。王府也不止本王这张床，你自己去睡。”
宋三愿将被子往身上裹了裹，语气软软道：“妾身挨着王爷才踏实。”
卫烽没好气：“可本王不习惯。”
宋三愿竟顶嘴：“王爷分明也睡得很香。”
卫烽：“……”
他说不出口的是，他虽废了，但也是个活人。
还是个男人。
温软在怀，加之某人睡着了又时常不安分，他……
宋三愿的手，已经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腰，脑袋拱进他怀里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。
她才不管呢。
他们是夫妻，一起睡觉天经地义。
且吕老说了，这样对王爷恢复有好处……
凡是对王爷有好处的事，她都要坚持到底。
卫烽僵硬着，暗暗咬牙：“宋、三、愿！”
“嗯？”怀里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困意。
“你……”
卫烽又深吸一口气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算了。
说了也没用。
这女子，看着温温软软的，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宋三愿忽然开口，声音闷在他胸口：“王爷，你觉得，陛下会怎么处理？”
卫烽沉默片刻，苦笑：“多半会大事化小，小事化了。再和一把稀泥，赏与你我……”
宋三愿还是担心，“会发难王爷吗？”
卫烽没有犹豫，“不会，他可是明君。”
这话说的，多少有些讽刺。
卫烽顿了顿，反问：“你可失望？”
宋三愿认真想想，“起码张雷不会再害人了。”
她呼吸温热，一下一下扑在卫烽胸口，煨的他心跳有些乱。
“这世道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。”
宋三愿的声音又低了几分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，“所谓公道天理，不过是普通人的奢望罢了。能扳倒一个张雷，够本了。”
最要紧的是，这件事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卫烽。
今日殿上，王爷以一己之力，逼得太子哑口无言，怼得冯太傅节节败退，锋利的无人敢直视，连天子也好几次目光躲闪。
他明明看不见，却让所有人无处遁形，真是威武极了。
今日一幕幕，像走马灯似的在宋三愿脑子里转。
卫烽开口时的不疾不徐，嘲讽时的刻薄锋利，质问时的字字千钧，沉默时的凛然难犯……
每一幕，都让她心跳加速。
宋三愿活到现在，从不知道，一个人可以这样耀眼。
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，又忍不住想看。
宋三愿情不自禁，将卫烽抱得更紧了些。
卫烽实在难以忽视，沉声问：“你又在想什么？”
宋三愿脸埋在他胸口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几分羞涩，又有几分大胆：
“妾身在想，王爷今日风姿，令妾身……令妾身心折。”
像小孩捧着最心爱的糖，小心翼翼舔了一口，说‘好甜’。
卫烽又僵住，喉咙莫名发紧。
他曾听过无数赞誉，也被无数女子仰慕过，追逐过，写过情诗，投过香囊。
那些人，只见过他光芒万丈的一面——少年战神，天之骄子，鲜衣怒马。
喜欢的，自然也是那一面。
所以他掉进泥潭后，他们也跟着消失。
唯有怀里这个人不一样。
她应该也见过他耀眼的一面，毕竟两年前，他救过她。
可她真正接触的，是他的黑暗面。
双目失明后的暴戾，双腿尽废后的狼狈，砸碎所有药碗一心等死的绝望……
她见过他最难堪的样子……
卫烽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抬手，轻轻落在她发顶。
那只手，曾挽过弓，握过枪。
此刻，却小心翼翼地，抚着女子的发。
“本王何德何能……”
有生之年，还能得这样一颗珍贵无比的真心。
卫烽声音哑得厉害，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宋三愿仿佛能听懂他未尽的心声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脸。
“王爷见过月亮吗？”
卫烽唇角微抿，静等她的歪理强说。
宋三愿目光柔情似水，语气更认真，“月亮悬于天际，清辉遍洒，可亦有云深遮月、阴晴圆缺。月有盈亏，不是光芒减损，只是时序流转。”
她轻轻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落进他心底：
“王爷于我，从来都是那轮明月。我心向月，从不在乎它是圆是缺，是明是隐。”
这般赤忱滚烫，又干净得不染尘埃的心意，再坚硬的壁垒，也足以撞碎。
卫烽胸腔之中，似有暖流翻涌，缓缓淌成一片温软甜浆，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缱绻。
谁道王侯无心，谁道铁血无情？
少年时他也曾有过懵懂心动，也曾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，悄悄幻想过……
幻想有一人，能看穿他铠甲之下的疲惫，能读懂他冷漠背后的孤勇。
不求他权倾天下，不问他风光无限，只信他，只守他，只爱他本来模样。
而今，这痴妄至极的念想，竟真的被人捧到了他面前。
卫烽喉结轻轻滚了滚，忽然极想好好看一看他的王妃。
看一看那个说他是明月的姑娘，究竟生得何等模样。
可眼前唯有一片沉沉黑暗，触目皆是永恒无光。
他只能伸出手，以指为眼，轻轻抚过她的眉，她的眼，她挺翘的鼻梁，最后停在她柔软的唇上。
指腹下的肌肤温热细腻，像她这个人一般，干净又安稳。
她一定是个极美的姑娘。
宋三愿整个人都僵住了，一动也不敢动，生怕稍一喘息，便惊碎了这如梦似幻的温情。
“谁敢动王妃！”
外间值夜的红缨忽然一声厉喝，刺破寂静。
卫烽下意识收回手，宋三愿狂跳的心猛地一滞。
两人皆是屏息，紧张莫名。
直到听见红缨含糊不清的呓语，再无旁的动静，才知是梦话。
二人同时松了口气，又不约而同地低笑出声，胸腔轻轻共振，暖意漫溢。
宋三愿柔声：“睡吧，王爷今日也累了。”
卫烽却意外地还有话想说：“王妃今日……也很飒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