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清砚抬起头,平静地看着他。
太子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,像是在立一个誓:“你放心,父皇做不到的事,孤一定做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恳切:“待孤他日继位,立马立澹舟为太子,护他周全,信他如初,无论朝野如何动荡,无论有人如何挑拨,孤对他的心意,绝不动摇!”
绝不会像他的父皇,嘴上说着信他,眼里却时常写着怀疑。
谢清砚的眼睫,轻轻颤了一下,躬身道:“臣定当鞠躬尽瘁。”
太子语气陡然感慨,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:“子恒,孤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。孤也知道,谢家当年落得那般下场,你心中有怨,怨孤明哲保身,没有出手相助。但孤更相信,你能明白,当年孤没得选。”
谢家树大招风,当年之事牵连甚广,他彼时根基未稳,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,明哲保身,本就无可厚非。
太子自认,自己当年的选择没有错。
更自信,只要给的够多,只要牢牢拿捏着谢清砚的软肋,天大的仇怨,也能慢慢消弭,让谢清砚彻底成为自己的棋子。
谢清砚低着头,没有接话。
只是那垂下的眼睫,遮住的眼底,已是覆雪千山,寒刃藏锋。
重回太子身边,竟是这样容易……
亏他还准备了满腹说辞,解释为何能及时阻止事态发展,能让刑部主事,巡城司副指挥使,甘愿赴死……
太子竟丝毫不关心,他一个清贫落魄的教书先生,是如何做到的?
也是,自信如太子,生来便是得天独厚,又自诩深谙帝王心术。
即便对他有所忌惮,也以为握着他的软肋,便想着将他留在视线之内,若他敢露出半分马脚,便将他挫骨扬灰。
可这,正是谢清砚想要的。
眼底柔光尽数敛去,只剩淬了冰的决绝,像寒梅覆雪,看似清雅,却藏着最锋利的刺。
他要的,从来不是太子的信任,不是重回巅峰的荣光……
而是,血债血偿!
太子像是放下了一桩大事,语气轻松了不少:
“好了,子恒,这几日别的事都放下,专心替孤操办婚事。”
他用手肘轻碰了碰谢清砚,故作亲近:
“沈家那丫头性子野,你是她老师,该提点的多提点。东宫有东宫的规矩,孤再宽容她,也不能没了分寸。”
谢清砚垂着眼,声音平静无波:“是,殿下。”
风骤然凌厉,如刀割心。
……
所有人都小瞧了沈朝露。
她才没有躲起来哭鼻子呢。
从今往后,她再也不会轻易落泪了。
她要像三愿姐姐一样,把哭的时间,用来解决问题。
于是,从安亲王府出来,她半点不耽搁,立刻亲自去请大夫。
一请请三个,一行人浩浩荡荡,直奔永昌侯府去。
而侯府此刻,正兵荒马乱。
宋青川病了。
从东宫回来后,人就不对劲。
先是昏睡,后来发热,到现在,烧得人事不省,嘴里翻来覆去喊胡话。
宋青瑶守在床边,哭得妆都花了,拉着大夫的袖子不放:“我哥到底怎么了?你们倒是治啊!”
大夫们束手无策,只说是急火攻心,开了几帖药,灌下去,烧却没退半分。
而主院,更乱。
永昌侯宋明达,对儿子的病情漠不关心。
刚过酉时,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冯氏进卧房。
“回春丸呢?我的回春丸呢?”
冯氏犹豫着,“侯爷,那药怕是有问题,得先停一停,等查清楚了……”
“能有什么问题?”宋明达打断她,双目赤红,神色间满是焦躁与偏执,早已没了半分侯爷的沉稳:“快给本侯拿药来!你我共赴云雨,快乐似神仙,不好吗?”
看到他这样,冯氏愈发坚定:“那药不对劲,先停一停,等大夫看过再说!”
“你不是找人看过了吗?”
宋明达很不耐烦,伸出的手竟止不住的抖动,“给我。”
冯氏偏过头,“没有了。”
“你给我!”宋明达一把揪住她的衣领,眼睛瞪得像要吃人,“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命!你给我!”
冯氏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又惊又怒:“宋明达,你疯了不成?!”
宋明达怒火中烧,竟扬手就给了冯氏一巴掌,“是谁犯贱,求着本侯宠幸的。”
冯氏被打的后退两步,难以置信:“你敢打我?宋明达,你竟敢打我?!”
要不是她,他能有今天?
她可是太傅嫡女,从小到大,何曾受过这等委屈?
宋明达却毫无愧意,抬步就要走,“你不给,我找芸娘要去!”
冯氏一听,更急,上前拉住他,“你不能去!”
“你松开!”
宋明达甩不开,夫妻二人扭打撕扯在一起,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,茶盏碎了满地,下人们吓得大气不敢出。
整个侯府乱作一团,人心惶惶。
就在这时,门房主事匆匆来报:“禀侯爷,夫人,将军府沈小姐来了。”
衣衫凌乱的夫妻,瞬间清醒了几分,对视一眼。
这位即将入主东宫,尊贵无比的太子妃,放着要远赴江南的安亲王夫妇不送,反倒径直来了永昌侯府。
她来干什么?
前厅,沈朝露按捺着。
此行,她要先礼后兵,免得落人口舌,给三愿姐姐添麻烦。
可这一等,竟等了半个时辰。
茶换了两盏,点心吃了三块,就在她快要耐心尽失时,才见宋明达夫妻迎出来。
只那夫妻俩看着……有点怪怪的。
沈朝露眨眨眼,又眨眨眼。
永昌侯脸上好几道划痕,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,血珠子还挂在上面,新鲜得很。
侯夫人冯氏半边脸上更是有清晰的五指印,红彤彤的,肿得老高,连脂粉都遮不住。
夫妻俩一前一后走进来,谁也不看谁,谁也不挨谁,中间隔着一丈远的距离,活像两条道上的人。
沈朝露眼珠子溜溜转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,一个曾是大名鼎鼎的探花郎,一个是太傅嫡女,京中贵女之首……竟也会像市井夫妻那般干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