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叫民心。
曾经,这份民心在他四弟身上。
后来,四弟废了,民心散了。
如今,一个小小的食塾,一碗汤,一块饼,竟又把那散了的东西,一点一点,拢了回来。
太子忽然想起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父皇常说一句话:“朕老了,这些事,你来拿主意吧。”
拿主意。
说得真好听。
雁门关之战,也让他拿主意。
主张与北狄议和,实则是国库空虚,无力支撑战事。
只能借着议和削减军中开支,省出银两填补国库亏空。
父皇心如明镜,偏偏不肯表态,把这份烫手的差事扔给了他。
成,是陛下运筹帷幄。
败,便是他太子无能,毁了朝廷颜面。
也正因如此,他才敢暗中制造雁门关一战的纰漏,趁机将卫烽踩进泥潭,断了军中最有威望的一股势力,好方便他削减军饷、掌控兵权,铲除最大的威胁。
可如今,老兵食塾横空出世,凝聚了民心,更牵扯着军中旧部,一旦军心大乱,他之前的算计便会付诸东流。
卫煊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这件事压不住,也不能压。
压,就是心虚,就是怕,就是承认那个废人,比他更得人心。
且,火势已起,胡乱去扑,弄不好就会引火自焚。
可不压……更难收场。
卫煊突然想到什么,转身看着另一人。
“子恒,你如何看?”
谢清砚一袭青衫,眉眼温淡,不说话时,像个隐形人。
被点了名,他才微微抬眼,朝对面的食塾瞥了一下。
“此事,易解。”
太子眼睛一亮:“哦?说说看。”
谢清砚语气寻常,娓娓道来:“再过两日,便是殿下迎娶太子妃的大喜日子。正好借这个由头,增补军饷、加厚抚恤,老兵那边安抚住了,军中人心也稳了。舆论平息,殿下还能落下个贤仁的名声,一举两得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微臣建议,太子妃乃将门之后,沈家满门忠烈,由她出面为军中将士说话,再合适不过。殿下可以让太子妃祭祖时,当众请旨,抚恤加倍,粮饷从优,伤残老兵朝廷养起来……”
太子听得眉头微蹙,打断他道:“钱呢?钱从何而来?”
这不废话吗?
有钱,谁不想做好人?
谢清砚像是早等着这句,嘴角微弯,“银钱,世家有。”
卫煊愣住。
谢清砚望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那些世家大族,这些年借着各种名目,兼并了多少土地,贪墨了多少税款,想必殿下心里有数。只是他们根基太深,盘根错节,动不得。”
“可现在……”
他目光再次转向窗外那热气腾腾的食塾,“有人替殿下,把火点起来了。”
卫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对面,老兵食塾门口,排队的百姓已经拐过了街角。
热气蒸腾,人声喧哗。
那火,烧得正旺。
谢清砚淡声:“殿下只需借这阵东风,提出清查世家田产、追缴欠税,用以充作军费。”
“事成之后,军心和民心,便都是殿下的。”
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,“那些当年陷害谢家、构陷忠良的人,也该清一清了。”
卫煊怔怔,了然一笑,“这才是你的目的吧。”
谢清砚不辩解,私心在脸上写的明明白白。
卫煊反而松了口气。
人有私心不可怕,可怕的是表面上装的无欲无求,实则包藏祸心。
他自然也清楚,要用谢清砚,谢家的血就不能白流。
有些怨恨,总得有人来承受。
但不得不说,这主意,妙。
借刀杀人,一箭三雕。
军心归他,民心归他,还能借机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世家。
而冲在前面的,是太子妃。
成败,都是太子妃的名声。
万一出了岔子,他只需要说一句‘妇人不懂朝政’,便可全身而退。
大不了,又损一位太子妃……
如此看来,谢清砚对沈朝露,倒真下得去手。
卫煊想着想着,便笑了。
那笑意,在午后的阳光里,显得格外温和。
“此事,孤便交给子恒去办,陛下那里,有孤顶着。”
谢清砚恭敬颔首:“微臣领命,定不负殿下所托。”
卫煊此时还不知宋大胆的计划,只在心中默叹,还好安亲王夫妇走了。
否则,不知又要掀出什么风浪来。
……
元宵佳节,卫烽等人在栗阳城内,找了个安静的小院落脚。
宋三愿亲自下厨煮了一锅元宵。
白糯米圆子滚在沸水里,煮得饱满莹润,一个个浮起时,像凝了雪光似的白净。
咬开是细腻的豆沙馅,甜润在舌尖慢慢散开,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桂花清甜,不黏不腻,只叫人心里都软下来。
吕老直呼好吃。
红缨没空说话。
卫七和其余人,在院子里,吃的热火朝天。
宋三愿只给卫烽盛了四个,软着语气道:“王爷现在不宜多吃,就尝尝吧。”
寓意成双成对,事事如意。
卫烽本就不喜甜,但他的小王妃,总能把寻常食材,做出不一样的滋味儿,让人期待。
他接过勺子,舀了一个,送进嘴里。
果然,甜而不腻,连温度都恰到好处。
他慢慢嚼着,‘听’着她的动静。
宋三愿面前也放着一碗元宵,却只动了两三口。
卫烽脸侧向她,“心里有事?”
宋三愿回过神,冲他笑了笑:“没有。”
卫烽没说话,只是‘看’着她。
明明看不见,却像面镜子似的,照得人说不出谎来。
宋三愿败下阵来,轻轻叹了口气:“今日食塾开业,不知怎么样了?还有我娘,还有朝露……”
京城的消息还没来,好多的牵挂。
卫烽沉默片刻,说道:“今日灯会,让红缨陪你去逛逛。”
红缨一听,眼睛亮亮,赶紧加速消灭碗中元宵。
宋三愿却是兴致缺缺:“王爷不去,我也不去,我陪着你。”
卫烽抿抿唇,“本王有说不去?”
宋三愿眼睛一亮,旋即又犹豫:“王爷累了一天……”
卫烽打断她,“轮椅能动,耳朵能听,还没残到,陪自家夫人逛个灯会都不行的份上。”
夫人?
宋三愿怔怔,心里顿时比吃下的元宵还甜。
笑意从眼角漾开,一直漫到嘴角,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红缨已经起身,动作飞快的去拿披风。
却不知,冥冥之中有天意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