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,卫七手持长剑,周身萦绕着凛冽杀气。
亲卫们分列两侧,严阵以待,每一寸气息都绷得极紧,只待破门之敌踏入半步便雷霆反击。
红缨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爬到院角老槐树上,半倚着枝干,晃着双腿,正悠闲地擦拭着手中的匕首。
那是沈朝露回送她的,刃身莹亮,比她先前心爱的那把更趁手,她擦得仔细,眼底却藏着锐利,将院外动静尽收眼底。
“给老子砸!把那个瞎子的手脚都砸断!把那小娘们儿抢回去!”
叫嚣声不断,门板被砸得哐哐响,眼看就要撑不住了。
宋三愿眉头紧蹙着,指尖搭在卫烽的腕间,感受着他平稳了些的脉搏。
她倒不担心卫七他们守不住,那些亲卫皆是精锐,对付一群纨绔纠集的乌合之众,绰绰有余。
她真正忧心的,是王爷好不容易才睡得沉,高热也退了些许,若是被吵醒,再动肝火,可就麻烦了。
她屏着呼吸,下意识伸手拢了拢卫烽身上的棉被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试图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。
可身边的人还是动了。
“怎么不睡?”
卫烽声音沙哑低沉,宋三愿连忙俯下身,“王爷,外面……”
“听见了。”
卫烽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“没事,睡吧。”
宋三愿愣了下。
外面杀声震天,门窗都在颤动。
可他搂着她的力道,那么稳。
仿佛天塌了,也不过如此。
也是,一个执掌过千军万马的人,几个泼皮在院外叫嚣,在他听来,大概连‘战事’都算不上。
宋三愿想起卫七说过,王爷十七岁那年,被北狄三千铁骑围困孤山,断粮七日,硬是带着八百残兵,趁夜突围,反杀了敌军主帅。
宋三愿不知怎的,那点紧绷的神经,忽然就松了下来。
她轻轻靠回他肩头,把脸埋在他颈窝里。
听着外面的打杀声,竟莫名地安心。
卫烽也不知是清醒多一些,还是昏沉多一些,手自然而然的在她后背轻拍。
“用人不疑,心中有数,便要懂得放权……自己才不累……”
宋三愿乖巧:“妾身记住了。”
卫烽下巴蹭蹭她头顶,“一切有我,安心睡。”
他其实累极,浑身骨头都疼。
但仿佛有根线,牵着他的心。
她一动,他就心慌,怕将她弄丢,怕命运再将他玩弄。
唯有这样将她紧紧抱着,方才心安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宋三愿往卫烽怀里缩了缩,听着他的心跳,也沉入了梦乡。
而远在京城的宋青瑶,今夜注定无眠。
芸娘的计谋揭穿后,冯氏慌了神,忙将老父亲请来商议。
冯老太傅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,沉默了很久。
烛光在他浑浊的眼里,明明灭灭,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。
良久,老太傅就说了两点。
其一,稳住芸娘,侯府的事,一个字也不能传出去。
其二,宋青瑶入东宫一事,照旧。
冯氏咬着牙点头。
凡来过的大夫,都已经封口。
现在最关键的是,症结虽已经查清,但解方都没把握。
也就是说,他们的生死,暂时都被芸娘给捏住。
除了把那贱人当祖宗一样供着,慢慢套出解方外,别无他法。
可是……可是几个大夫都说,那贱人已经油尽灯枯,时日不多。
若她到死也不肯说出解方……
冯氏悔不当初……早知如此,她绝不会把宋三愿嫁出去。
那贱人如今没有软肋,实在是不好拿捏。
冯老太傅疲惫起身,走到宋青瑶面前。
“丫头,抬起头来。”
宋青瑶缓缓抬头。
那双眼睛红肿着,却没有泪。
冯老太傅看着这个外孙女,难得露出一丝怜悯。
“不能生育,确实是个坎。但对太子那样的男人来说,能生养的女人多的是,能帮他成事的女人,却没几个。”
老太傅轻叹:“更何况,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……打起精神来,好好想想,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。”
送走老太傅,屋里重归寂静。
冯氏喝了口茶,眉头皱起来。
如今她喝什么都觉得有股怪味。
见宋青瑶还杵在那里,冯氏不耐烦道:“行了,回去睡吧,明日还要清点嫁妆。”
宋青瑶站着不动。
冯氏冷声:“还站着做什么?”
宋青瑶看着她,声音很轻:“您就不问问女儿,难不难受?怕不怕?”
冯氏的脸色变了变,旋即沉下来。
“问这些有什么用?事已至此,哭哭啼啼能解决什么?”
她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,语气里满是功利:“你要记住,要抓住太子的心,首先得做个有价值的人,别整天儿女情长,好好想想,你能给太子带来什么。”
没有一句关心,没有一句安慰,仿佛她难以生育,只是一件影响侯府利益的麻烦事,而不是一个女人一生的遗憾与绝望。
宋青瑶看着眼前的母亲,只觉得陌生又寒凉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曾抱过她,也曾轻声细语地说‘瑶儿乖’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那些拥抱和细语,变成了算计和衡量?
她记不清了。
也许从来就没有过爱。
那些‘乖’后面,跟的永远是‘要听话’、‘要争气’、‘要给侯府长脸’。
宋青瑶失魂落魄地出了主院。
夜风吹在脸上,冷得刺骨。
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回自己的院子?
那里只有冰冷的嫁衣和丫鬟们小心翼翼的眼神。
去哥哥那里?他自己还在病中。
走着走着,抬头一看,竟是春熙院。
芸娘刚搬来,灯还亮着。
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
桃儿慌慌张张跑出来,见是她,愣了愣:“大姑娘。”
宋青瑶面无表情,示意她们都守在外面。
她推门进去。
芸娘咳嗽得厉害,实在睡不着,索性坐起来,靠在床头绣花。
那是一件月白色的衣裳,针脚细密,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。
见宋青瑶进来,她也不觉得意外,抬起头,笑了笑:“大姑娘可是需要什么?”
那笑容,那语气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卑微,讨好,像任何一个看见主子的奴才。
宋青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,忽然就烧起来了。
她吼道:“你别装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