芸娘便不装了,敛了笑意,低下头,专心绣花。
  宋青瑶更气,走到她面前,盯着她,怒火滔天:“你害我母亲,害我父亲,害我……”
  芸娘手上的针停了停。
  她抬起头,看着宋青瑶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逼你们了吗?”
  宋青瑶说不出话。
  芸娘轻轻笑了一声:“膳食是你们要吃的,东西是你们要我做的,方子是夫人请人验过的,连太医署都说好。我一个低贱厨娘,能懂什么?”
  宋青瑶攥紧拳头,“你……你就不怕遭报应?”
  芸娘低头继续绣花,觉得好笑:“你们都不怕,我怕什么?”
  宋青瑶又被噎住。
  芸娘一针一线,绣得仔细。
  一言一语,也说的很清晰。
  “愿儿五岁那年,大姑娘和她玩,把她推进池塘里。我跳下去捞人的时候,你们站在岸上笑。”
  “愿儿七岁,大姑娘说她偷了你的簪子。夫人让我们母女跪在雪地里,搜我们的屋子,翻了个底朝天,最后簪子在你自己枕头底下找到了。”
  “愿儿十三岁,大姑娘带她去上香,把她扔在后山,差点被醉汉糟蹋……”
  更别说,她们对她做的那些事了。
  光是这些,已经足够死一万次了!
  芸娘的手很稳。
  针穿过布料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  “大姑娘你说,报应该落谁头上?”
  她语气始终如一,平静,温和。
  甚至没有抬一下头,宋青瑶却莫名寒战,往后退了两步。
  芸娘说的那些,她有些记得,有些不记得。
  “我……”宋青瑶张了张嘴,无言以对。
  芸娘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。
  那双眼睛,不再卑微,不再讨好。
  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样子。
  “大姑娘今夜来,到底是想问什么?”
  宋青瑶被问的回神几分,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积压的愤怒与委屈瞬间炸开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几分歇斯底里:
  “我就是想知道,我到底输在哪里?”
  “论出身,我是侯府嫡女,她宋三愿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低贱庶女。”
  “论才情,我自幼开蒙识字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她能比得过我?”
  宋青瑶越说越激动,几步走到芸娘面前,指尖攥得发白,眼底满是红血丝,语气里全是不解与不甘:
  “还有……”
  她的声音哽咽:“同样是母亲,你能拼尽全力护着宋三愿……可我娘,眼里从来只有侯府的兴衰,只有利益……”
  “凭什么?”
  宋青瑶盯着芸娘,眼泪砸在衣襟上,是真的想不通;“凭什么幸运的总是宋三愿……凭什么?!为什么?”
  芸娘沉默地看着她,等她发泄完,方才问道:“你可知,你为何能活到今天?”
  宋青瑶茫然地看着她。
  芸娘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惋惜,有失望,也许还有一丝怀念:“因为,你曾经是个好孩子。”
  宋青瑶怔怔地看着她,满脸不解。
  芸娘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  “你年幼时,不懂什么嫡庶尊卑,不会算计,不会嫉妒。”
  芸娘说着,声音柔和了些许,仿佛想起了多年前的画面,“你会稚嫩地叫三愿姐姐,也会与三愿一起分享好吃的,好玩的……”
  “记得有次,我不小心伤了手,你和三愿一起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替我呼呼,说‘芸姨娘,呼呼就不疼了’。”
  宋青瑶呆呆地站在那里。
  那些记忆,像沉在河底的石头,被一点点翻起来。
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
  是母亲一遍遍说‘你是嫡女,她是庶女,你要压着她’?
  是外祖父说‘将来你要嫁入高门,名声不能有半点污点’?
  还是看着身边的人,一个个用那种‘你该懂事了’的眼神看着她,她就真的‘懂事’了?
  芸娘顿了顿,语气又沉了下来,眼底的温柔被失望取代:
  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我念着这一点,一再给你机会。”
  “可你呢?随着年岁渐长,便被侯府的狗屁规矩、嫡庶的尊卑迷了心窍,你明明拥有一切,却嫉妒三愿,开始算计她,一次次害她,甚至不惜置她于死地!”
  芸娘那双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  “愿儿差点被醉汉糟蹋那次,烧了三天三夜。我守着她,一边哭一边想,是我错了吗?”
  她眼里迸裂出锋利的恨意,“若不是我一再的饶恕你,你又怎会有那么多机会,伤害我的愿儿?”
  那目光,像毒蛇吐信一般。
  宋青瑶只觉汗毛倒竖,吓的连连后退,直到靠墙,方才勉强站稳。
  芸娘却放下手中绣品,站起身。
  这个常年低头弯腰的女人,此刻站在灯下,脊背挺直,眼里带着宋青瑶从未见过的锋芒。
  “你问我凭什么?”
  “凭我教愿儿做人要善良,但不能软弱。”
  “受了欺负要记着,但不能被仇恨蒙了眼。”
  “凭我让她看清这世道的脏,却还要相信人间有光。”
  “而你娘……”
  她冷笑一声。
  “教你什么?教你攀附权贵?教你踩着别人往上爬?教你把自己活成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?”
  宋青瑶被骂得浑身发抖,想退,却退无可退,竟顺着墙,慢慢滑坐在地,惊恐万分地望着芸娘。
  芸娘居高临下,目光如炬。
  “可能怪谁呢?只能怪你蠢啊!”
  她手指,戳在宋青瑶脑门上,字字诛心:
  “你自幼开蒙识字,读了那么多圣贤书,却没能洞察人性,辨不清是非黑白,分不清什么是真假善恶,什么是值得珍惜的,什么是不该贪恋的!”
  “你娘教你争,教你抢,教你算计,教你踩着别人往上爬,你就照单全收?你自己没有脑子吗?”
  “她眼里只有侯府利益,那是她的执念,可你呢?”
  “你明明可以选择做个人,却偏偏心甘情愿被她当成筹码,被欲望裹挟,一步步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。”
  芸娘看着她,语气里满是嘲讽:“你今天所承受的一切,不是命,不是不公,是你自己选的,你活该。”
  宋青瑶如遭雷击,浑身僵硬,脸上的茫然、愤怒、不甘,一点点被震惊取代,最后只剩下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指尖。
  芸娘却还不肯饶恕,睥睨着她,“你以为你输给愿儿,是输在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