芸娘一步步逼近宋青瑶,目光如炬。
  “输在你没有心,输在你活到现在,都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  宋青瑶的眼泪掉下来,试图为自己辩解:“不是这样的,嫡庶有别……”
  “啊呸!”
  芸娘打断她,眼底没有半分怜悯,“我护着三愿,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,就偏袒她。是因为她活得通透,守得住本心,哪怕身处泥泞,也从不肯丢了善良与底线。而你,丢了初心,丢了善良,眼里只剩下嫉妒与欲望,你不输,谁输?”
  芸娘的语气轻了些,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与释然:“我的女儿,纵使没有我,也能活的很好。”
  她手指朝上指了指,“举头三尺有神明,你们不信,我信。”
  “至于我与你母亲的不同……”
  芸娘客观道:“她不是不爱你,只是她的爱,被侯府的兴衰、家族的荣耀困住了,她不知道怎么爱你,只能用她认为对的方式,把你推上她想要的路。可我不一样,我只想我的愿儿,能平安、能开心,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”
  宋青瑶泣不成声,溃不成军。
  芸娘似有些累了,凌厉的目光渐渐软下来。
  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。
  “你走吧。”
  她转身,重新拿起针线,“往后的路,是好是坏,全看你自己。别再想着害三愿,也别再怨天尤人,你该怨的,从来只有你自己。”
  她只恨自己妇人之仁,下手太晚。
  不过,没关系。
  她磨好的刀,会递到愿儿手中。
  她信她的愿儿,善良,但清醒。
  她的愿儿啊,会有璀璨的一生。
  ……
  卫烽烧了一夜,也做了一夜的梦。
  梦里一直在打仗。
  雁门关的雪,朔风军的旗,冲天的火光,遍地的尸体……
  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些熟悉的脸一张张消失在火里,想喊,喊不出声。
  后来不知怎么的,火光渐渐暗下去,变成了灶膛里温吞吞的红。
  有人蹲在灶前,系着围裙,回过头冲他笑。
  灶上煨着一锅汤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  那热气一直往他脸上扑,暖暖的,带着药香和米香,驱散了满世界的血腥气。
  他循着那香气,一步一步,从梦里走出来。
  睁开眼睛。
  入目竟是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  很淡,很柔,从窗棂透进来,像是黎明的颜色。
  卫烽愣了一瞬。
  眨了眨眼,那光影还在,没有消失。
  他想看得更清楚些,刚一动,周身骨头却像散了架似的疼。
  那种疼和往常不一样。
  往常的疼是钝的,沉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慢慢腐烂。
  可今日的疼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,带着点刺痒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希望。
  卫烽心中自嘲一笑。
  以前他听过一句话,说‘境随心转’。
  他不信,觉得是那些读书人故弄玄虚。
  可此刻,他却无比感慨。
  原来一个人的心境不同,竟真有如此大的差别。
  从前活着是煎熬。
  如今活着,连痛,都痛的有希望。
  “王爷醒了?”
 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在耳旁。
  卫烽偏过头,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去。
  模糊的光影,小小的,瘦瘦的。
  他知道那是谁。
  那团小小的轮廓凑过来,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。
  “终于没那么热了……”
  宋三愿喃喃自语,声音温温软软的:“王爷饿不饿?妾身熬了粥,用了小米,还加了当地的一种野菜,叫荠菜。但其实,中医也叫‘护生草’、‘百岁羹’,能清肝明目,还能利水消肿,开胃健脾。”
  她说着,从床边小几上端过一只青瓷碗。
  碗盖掀开的瞬间,香气弥漫开来。
  清新鲜甜,混着米脂的温厚,像把整个春天的气息,都收进了这一碗里。
  卫烽下意识咽咽口水,确实是又饿又渴。
  宋三愿舀起一勺,轻轻吹着,又自顾自地说:“只有这个季节才有,用来包饺子或烙饼也是极好的……王爷若吃的惯,明日我再买些包饺子。”
  她向来话多。
  起初,卫烽只觉聒噪。
  后来,慢慢习惯。
  现在,好似有生命力的天籁之音。
  他想告诉她,他似乎能看见了。
  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  他还不知道是暂时的,还是长久的?
  是烧退的症状,还是真的开始好转?
  说出来,万一只是虚惊一场,她该多失望。
  于是,他只是顺从地张嘴。
  宋三愿愣了下,唇角弯起,一勺一勺喂他。
  米粥软糯,混着野菜淡淡的清鲜,没有多余的调味,却格外暖胃。
  卫烽一边吃着,一边努力捕捉着她的光影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
  用过膳,吕老来了。
  老头儿进门就捻着胡子笑:“王爷瞧着气色不错,看来昨夜是睡好了的,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战神。”
  卫烽没理他,偏向宋三愿,温声:“你去忙你的,这里有吕老就行了。”
  宋三愿迟疑了一下,没多问,应声去了。
  门一关上,吕老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:“王爷可是有难言之隐?”
  莫非……难道……
  卫烽莫名其妙就懂了,没好气道:“你个老不正经的,能不能正经点!”
  吕老嘿嘿笑:“那有什么,娇妻在怀,有想法很正常……老臣还盼着帮你们带孩子呢。”
  卫烽想说,有也不可能给你带……再给带坏了。
  孩子……可能吗?
  他恍了恍神,懒得和老东西扯,直言道:“我好像能看见些光影了。”
  吕老捻胡子的手顿了顿。
  然后他凑过来,凑得很近,近得卫烽能看见他那张老脸的模糊轮廓。
  “王爷能看清臣的脸了?”
  卫烽无语:“都说只能看见光影。”
  吕老又凑近些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这样呢?”
  卫烽忍耐:“有东西在动。”
  吕老直起身,捻着胡子,沉默着。
  那沉默有点长。
  卫烽挑眉:“怎么?治不好?”
  吕老忽然哈哈大笑。
 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欢喜。
  “臣早就说过,有王妃这剂良药,王爷迟早会好,只是没想到,来得这么快。”
  卫烽心一跳,板着脸,“好好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