栗阳同知钱有道,妻妾成群,却只生出一个儿子来。
独苗苗,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里怕摔了。
十几年娇惯下来,养出个斗鸡走狗、眠花宿柳的纨绔。
等他发觉养废了,为时已晚。
于是亡羊补牢,断其银钱,欲逼其上进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那混账东西一气之下,竟把他密室里压箱底的东西偷了出去。
因钱宝财经常不着家,因而,钱有道是收到密信,才知自己宝贝儿子失踪。
信里只有两样东西:一块令牌,一截断指。
令牌是他的,漕运司乙字第七号,专管军用物资。
断指上戴着的玉戒,是他去年给儿子买的生辰礼。
信上字迹潦草:子时,城郊黑风岭,孤身赴约,不许带一兵一卒,不许声张。若敢违逆,或有半分异动,便等着收你儿子的尸。
钱有道手抖得握不住信纸。
他第一反应是报官。
可令牌在他手里丢了,那本册子更见不得光,报官,就是找死。
他第二反应是带人去。
可那截断指还是热的,他赌不起。
他只能期盼,对方只是图钱。
于是,钱有道把府里能调动的银票全揣上,厚厚一叠,塞满前襟后怀。
子时,他独自骑马出城。
荒山野岭,林影婆娑,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钱有道举着火把,战战兢兢往林子里走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,忽然脚下一空……跌进一个土坑里。
坑不深,摔不死人。
可他爬起来的时候,火把灭了,四周一片漆黑。
钱有道吓的直喊娘。
等他喊了会儿,火光突然亮起。
十几支,围成一圈,把土坑照得亮如白昼。
坑沿上站满人。
黑衣,佩刀,面无表情。
钱有道腿一软,跪在坑里。
“各、各位好汉……有话好说……钱某带了银票的……”
他哆嗦着往外掏银票,一张一张,厚厚一叠,举过头顶。
无人理会。
这时,光影里,多出一道身影。
那人坐在轮椅上,周身萦绕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戾气,宛如地狱之主。
玄色衣袍上沾着夜露,眼睛明明被蒙住,却仿佛能洞穿人心,沉沉扫来,便让钱有道浑身一僵。
轮椅?
眼盲?
钱有道脑子里‘嗡’的一声。
他想起最近京城传来的消息……
“安……安……”
他嘴唇哆嗦,浑身发抖,心里已经想好埋哪儿了。
四周安静的可怕。
卫烽终于开口:“钱有道,看来,你识得本王。”
声音沙哑却沉稳,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冰冷,像北境的寒风,刮得钱有道耳膜生疼。
钱有道脸上血色尽失,安亲王卫烽,谁人不知?
当今圣上第四子,昔日北境大军主帅。
军中一呼万应,威望如日中天。
百姓更是敬若神明,至今千家万户仍供着他的长生牌位,香火不断,盼他护一方安宁。
这般人物,盛时,朝堂上下无人敢侧目。
如今……
如今废是废了,可……
钱有道抬头望着那人,火光映在那张脸上,冷峻,苍白。
他莫名就想起一句老话:倒下的神,比立着的时候更可怕。
神若端坐云端,尚有敬畏,却遥远。
可一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被人从云端狠狠推下的神,没了光环束缚,没了体面顾忌,只剩一身淬血的狠辣与沉冤……
怎么可能是任人宰割的废物?
钱有道此刻就是那种感觉。
神像倒了,可神还活着。
他完了!钱家完了!
钱有道趋炎附势的性子瞬间暴露无遗,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卫烽轮椅前,连连磕头,额头撞在土坑里,发出闷响,很快便渗出血迹。
“王爷!下官……下官不知是您,多有冒犯,求王爷恕罪!求王爷放了小儿,下官愿倾家荡产,唯王爷马首是瞻!”
卫烽垂眸,似笑了一声:“倾家荡产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冷,“那些战死的将士,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,他们的命,你赔得起吗?”
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刀,戳在钱有道的心上
卫烽周身的戾气更是愈发浓郁,那是久经沙场、沾染过无数鲜血的铁血气场,哪怕眼盲腿残,那份慑人的压迫感,也让钱有道几乎窒息。
钱有道吓得浑身瘫软,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顾着瑟瑟发抖,嘴里不停念叨着:“下官知罪,下官知罪,求王爷饶命。”
寒风刺骨,卫烽却觉得,心中有团火在烧。
他恨不能亲手剁了这渣碎!
可他谨记着王妃的话,凡事,要为自己留两分余地。
要早些回家,不能太晚。
卫烽长吐一口气,单刀直入:“本王现在给你两条路。”
钱有道抬起头。
“第一条,本王把你们父子,连同那本账册,一起送回京城,交由三司查办。”
卫烽冷笑一声:“你觉得,有人会保你吗?”
钱有道浑身发冷,冷的直打颤。
若上面那些人知道,事情败露,他恐怕连活着到京城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第二条路,”卫烽的声音依旧很淡,说出的话,却惊心动魄:“助我把天捅破,可饶你不死,给你钱家留个后。”
钱有道并非蠢人,从安亲王现身的那一刻,就已经猜到走向。
他也知道,自己没得选。
若是交了证据,那些人必定不会放过他,他全家都要被灭门。
可若是不交,只会死的更惨……
传闻敌军将领,但凡落在安亲王手里,没有不服的。
更何况是他……
钱有道只犹豫了两个呼吸,“下官选第二条路。”
没有人知道,他此刻脑子里居然冒出两个字——天道。
他赌天道,赌卫烽能赢。
说来,他钱有道,并非胆子大,并非心太贪,更不是生来就愿意做这伤天害理的勾当。
说到底,他不过是个小人物。
身在同知之位,上有施压,旁有裹挟,下有养家糊口的重担,他不做那随风倒的墙头草,不跟着淌这浑水,等待他的,只会是被连根拔除。
上面的人要你签字,你敢不签?要你放行,你敢不放?
上面的人说‘这批军粮不用急着送’,你敢急?
不敢。
一次不敢,次次不敢。
慢慢就成了帮凶。
成了那根链条上,最不起眼、却不可或缺的一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