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愿拿出香料盒,一样样数给卫烽听:
“八角、桂皮、香叶、草果、陈皮、甘草、干辣椒……都是些常用香料,但不能一股脑全扔进去,得用纱布袋装着,不然炖出来满嘴都是渣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还要加几片生姜,几段大葱,一小把冰糖,再倒黄酒、黄豆酱、酱不能太多,多了颜色发黑,也不能少,少了不上色。”
“最后一步,必须加热水,一冷一热,肉就紧了,再炖也不烂。大火烧开,把香味逼出来,再转最小的火,慢慢焖着。”
她盖上锅盖,拍了拍手。
“然后就是等了,中间得看着火,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。得时不时撇浮沫,不然汤浑。还得给肘子翻翻身,让每一面都泡在汤里。得焖足一个半时辰,让味道一点点渗进筋里、肉里。等到皮一戳就破,筋一抿就化,再开大火把汤汁收浓,厚厚裹在肘子上,红亮红亮的,像抹了一层蜜。”
“这样做出来的酱肘子,皮糯、肉嫩、筋软,肥的地方入口即化,不腻口。瘦的地方入味不柴,越嚼越香。凉吃是水晶冻,热吃是软嫩肉,配饭、下酒、空口都好吃。”
红缨口水已经流了出来。
卫烽喉间也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不是没吃过山珍海味,却从没有一刻,像此刻这样,被一道菜勾得口中生津,饥肠辘辘。。
卫烽不由打趣:“这不能多也不能少,不能大也不能小,考验的便是厨艺了。”
宋三愿当仁不让:“那是,王爷可别小瞧了咱们厨子。话说,厨房如战场,也讲排兵布阵的。”
卫烽很有兴致:“说来听听。”
宋三愿手指案板上摆开的食材,“这些菜,哪个先做,哪个后做,哪个可以同时进行,都是有讲究的”
她一边说,一边麻利地架起另一口锅,“比如这肘子,得最先下锅,因为它耗时辰。春笋得最后炒,因为它图个鲜嫩脆爽,出锅就得吃,放久了就老了。所以,咱们现在,得做同样需要耗时的腌笃鲜。”
“还有火候,哪个灶大火爆炒,哪个灶小火慢炖,哪个灶温着保温,都得提前想好。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,不是这个糊了,就是那个凉了。”
卫烽听着,嘴角微微弯起,“听起来,倒真像是打仗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宋三愿笑着道:“妾身这厨房里,锅是盾牌,铲是刀剑,柴火就是粮草。什么时候进攻,什么时候防守,什么时候该添兵,什么时候该撤火,都是心中有数的。”
卫烽若有所思, “那若是敌人太强,兵力悬殊呢?”
宋三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“我娘常说,做饭的最高境界,并非是做成什么名菜大菜,而是就地取材,尽力而为。”
“一如这肘子,可以做成复杂的名菜,亦可一锅乱炖,同样解馋解饿。”
“王爷打过仗,比妾身懂。”
她往锅里烧上水,方才走到他身边,蹲下,以仰望之姿看着他,温声细语道出肺腑之言:“真正打起来的时候,哪能事事都按兵法来?粮草不够了怎么办?援军来不了怎么办?敌人比预想的强怎么办?”
说着,眼眶微微发红。
“可仗还得打,日子还得过。有好料,便精雕细琢,没好料,便守拙出奇。”
“打仗也好,做菜也罢,未必非要以强对强,顺势而为,守住本心,尽力去做,便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“妾身以为,只要火不熄,锅不冷,菜就总有熟的那一刻。前路再险,只要人还在,心不散,就有走过去的一天……反正事在人为,若是必须要做,那便去做,不管做成什么样子,也总比坐以待毙强呀。”
卫烽纠结两难的事,他的小王妃,竟在这方寸灶台间,给了他最通透的答案——事在人为,守住本心。
心不死,便路不止。
他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,声音柔软甜腻的像锅中冒起的小泡泡,“听王妃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只是……”
宋三愿了然打断:“只是怕连累我?”
卫烽哑然。
宋三愿摊开他掌心,贴在自己脸颊,似要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坚定。
“三年前,若非王爷,我只怕已是一抔黄土。此后的每一天,都是赚来的。”
“如今,你我又是夫妻,本就该同生共死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”
“王爷不必为此多虑,能陪着你,于我而言,便是最好的归宿。”
“妾身唯一放不下的,是我娘和朝露……但于她们而言,我选择去做想做的事,亦是她们定会祝福的事。”
“总之,不管什么事,若王爷觉得绝做不可,那便去做。不管前路多难,我都陪着你,就像这炖肘子,不管火大火小,我都守着,定能炖得软烂入味,定能陪你熬到柳暗花明。”
她没有说什么家国大义,只说最朴素的陪伴与坚守。
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字字戳中卫烽的心。
心口那团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沉重,瞬间被她的温柔与坚定轻轻化开。
他看不清她的脸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眼底的光,感受到她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相随。
卫烽再难自禁,伸手将她拥进怀中,哑声轻喃道:“本王这辈子,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那年雪天,救了你。”
宋三愿眼眶一热,将脸埋进他怀里,趁机道:“那王爷便答应妾身,凡事要为自己留两分余地,将吃饭,睡觉,养伤,放在首位。其次,你我夫妻,坦诚相待,不要让无端的猜想和顾虑,消耗本就有限的精力和定力。”
卫烽郑重道:“我答应你。”
厨房里热气蒸腾。
红缨蹲在灶前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,专心致志地添柴。
这晚,酱肘子软烂脱骨、酱香醇厚,鲜笋宴更是脆嫩爽口、多滋多味,令人惊叹。
饭足食饱,听雪和碧荷早早便困了,睡的不省人事。
卫烽的轮椅已经修好。
宋三愿拿了件厚厚的披风披在他身上,柔声道:“那妾身先睡了,王爷不能太晚。”
卫烽拍拍她的手,含笑回应:“遵命。”
今夜,他得好好会会钱有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