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七拳头握紧,眼眶发红道:“兵部,漕运总督,或许……还有东宫。”
  所以,钱宝财才在生死关头,大喊他是太子的人。
  他顿了顿,喉间堵着一口血气,又道:“只是那册子写得太过隐晦,翻不出半分实证。”
  如此牵连甚广的贪墨案,小小册子,必然只是冰山一角。
  要查,难度可想而知。
  卫七心底翻江倒海,竟有些后悔,不该把这惊天阴谋掀到王爷面前。
  他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,最清楚那种饿到啃树皮、喝泥水、嚼烂马肉的滋味。
  他们浴血奋战,无怨无悔,是以为值得。
  以为只要他们挡住敌人,就能保家国安稳,族人就能安居乐业。
  可到头来,却是自己人从背后捅了最狠的一刀。
  卫七满心都是纠结,既怕王爷怒火冲体,可又盼着王爷,能做那掀翻这滔天阴谋的人。
  这份无处宣泄的悲愤与担忧,死死堵在他胸口,让他连呼吸都发疼。
  空气里冰冷的戾气,几乎要将人吞噬。
  木茬刺进卫烽掌心,他却浑然不觉,粗重的呼吸声里裹着滔天怒火。
  北境的寒风里,多少将士饿着肚子,握着残缺的兵器战死沙场?
  多少百姓,因军粮短缺、亲人战死而家破人亡?
  “好,好一个‘损耗’!”
  卫烽声音沙哑颤抖,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冰冷,藏着难以言喻的悲凉,“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,守着这万里河山,他们却在后方中饱私囊,把将士们的救命粮、保命械,卖给敌国商人!”
  他闭了闭眼,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哽咽。
  北境的风沙、将士们的惨叫、百姓的哀嚎,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。
 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  “人心险恶……”
  卫烽额头青筋暴起,字字悲怆:“自取灭亡!”
  话落,便剧烈咳嗽起来。
  卫七吓的手忙脚乱,“王爷息怒,属下该死……属下去请吕老。”
  “慢着。”
  卫烽大口呼吸,努力让自己平静。
  好半天,喉间溢出一声带着些疯戾的轻笑。
  “你说,这是不是天意?”
  若不是钱宝财是个蠢货,偷了令牌、泄了密,这惊天的阴谋,不知还要隐藏多久,不知还有多少将士白白送命。
  像是上天垂怜,不肯让那些枉死的将士,永远沉冤海底。
  卫七懂他的意思,鼻酸道:“王爷的身体要紧,此事非同小可……”
  卫烽摆摆手,语气沉定:“去,想办法稳住钱有道,容本王想想。”
  既是天意,他便断没有辜负的道理。
  卫七躬身领命,脚步匆匆退出,眉宇间的凝重与沉郁,半点未藏。
  钱宝财失踪,钱有道那般精明多疑,必然早已察觉异常。
  王爷虽隐姓埋名,未曾暴露身份,可只要钱有道稍加追查,便能顺藤摸瓜找到此处。
  事到如今,已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  卫七一走,屋内顿时寂静的像坟墓。
  厨房的烟火气飘来,卫烽手指不由轻轻一蜷。
  他不怕做那个把天捅破的人。
  哪怕自己眼盲身残、无权无势,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,他也绝不退缩。
  可一想到身后的宋三愿,那颗铁石心肠便瞬间软了下来,连肩头的担子,都变得沉重万分。他可以赌上自己的性命,却万万不敢赌她的安稳,不敢让她跟着自己卷入这滔天祸事之中。
  就在他心神恍惚,被愧疚与决心反复拉扯时,红缨推门进来,直愣愣道:“王爷,王妃请您去厨房。”
  话落,也不管卫烽同不同意,推着就走。
  厨房内,暖意融融,瞬间驱散了卫烽周身的寒凉与沉郁。
  宋三愿忙碌着,爽朗道:“妾身今日打算做鲜笋宴,特请王爷来帮忙掌掌味道。”
  实则是,方才她见卫七面色沉沉,匆匆离去,便隐约猜到事情不简单,怕卫烽一个人在屋内多想伤神,便让红缨去请他过来,想借着做菜的烟火气,陪他说说话。
  卫烽又岂会不懂,心下动容,配合道:“这个季节就有鲜笋了?”
  宋三愿说:“栗阳比京城暖和些,立春后就有了。”
  听雪和碧荷已经屏退,只剩红缨在灶前烧火。
  闻言,红缨骄傲地插了一嘴:“是我挖的。”
  宋三愿笑:“对,是红缨挖的。”
  说着,她拿起一根新鲜的春笋,塞到卫烽手里。
  “王爷摸摸看,是不是很嫩。”
  卫烽哪懂这些,可那笋,闻着清香,带着泥土的气息,令人心脾舒畅。
  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他问。
  宋三愿报了几个菜名后,轻快道:“得先把大肘子炖起来,吕老念很久了。”
  红缨急急说:“我也念。”
  小孩儿似的。
  宋三愿看着她,又想沈朝露了。
  若她在,定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。
  好似问了,就学会了似的。
  就那么一两个呼吸的沉凝,也被卫烽捕捉。
  他语气漫不经心:“肘子做法挺多,你打算做哪一种?”
  宋三愿回神,“依着吕老的口味,做酱肘子吧。”
  见卫烽有兴趣,她便一边做一边细细讲解:
  “做酱肘子,第一要紧是选材。要选前蹄,皮厚肉嫩,肥瘦相间,炖出来才糯而不腻。”
  “第二要紧是泡,先用冷水把肘子泡够至少一个时辰,把里面的血沫子、腥气全泡出来,这样炖出来不膻不柴,越嚼越香。”
  宋三愿将已经泡净的肘子下锅,“第三要紧是焯水,得冷水入锅,慢慢加热,血水才吐得干净。记得丢进两片老姜、一小碗黄酒,一大块陈皮,一小撮花椒,水一边开,一边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……”
  卫烽虽看不清,却能凭着她的语气,想象她认真细致的模样,心头那片阴云,不知不觉被这烟火气烘得软了些。
  “焯好的肘子捞出,用温水冲净,放在案板上稍稍晾干,接下来是炒糖色。”
  宋三愿在锅里倒少许油,丢进一把冰糖,小火慢慢炒化, “王爷听这声儿……”
  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渐渐变成琥珀色的糖浆。
  “糖色要炒到枣红色,等微微冒小泡时,把肘子放进去,早了不亮色,晚了味发苦。”
  她手腕利落地翻动,糖色均匀裹在肘子上
  那股子焦香甜香立刻炸开,红缨吸着鼻子:“好香啊……”
  “小馋猫……”
  宋三愿笑一句:“接下来,最关键的一步来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