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东宫。
  红烛高燃,喜帐低垂。
  沈朝露又饿又累。
  婚服重得像座山,凤冠压得脖颈酸痛。
  这一天,跪了又起,起了又跪,膝盖早就青了。
  她恨不得马上泡个热水澡,睡它个天荒地老。
  可东宫规矩如山,太子又有专门交代,他不来,新娘不能摘凤冠,不能卸喜服。
  沈朝露只能像根木头似的,一动不动。
  坐在这一片大红里,只觉自己像个借了别人身份的替身。
  但其实,她宁愿饿着,也不想面对太子。
  可该来的,终究会来。
 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,她背脊一僵,下意识坐直,每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。
  太子一身酒气,步履微沉,显然在前面的宴席上喝了不少。
  宫人们恭敬行礼,而后悄无声息退了出去。
  翠柳犹豫着看了沈朝露一眼,也被拽走了。
  门关上,偌大的寝殿,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  红烛跳跃,映着乖静的新娘。
  大红嫁衣铺了满床,像一朵盛到极处的花。
  太子一瞬恍惚,宛如时光倒流,重回年少,竟生出几分终于得偿所愿的悸动……他以为,此生都不会再有。
  无人知,这一刻,他竟红了眼眶。
  听着细微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,沈朝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  攥紧的指尖冰凉,恐惧像潮水般漫过心口,将她整个人淹没。
 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教习嬷嬷都教过。
  画册、瓷偶、压低了声音的讲解……此刻全在脑子里炸开。
  可是,她做不到……
  好恶心。
  脚步声停了。
  太子站在她面前,酒气混着龙涎香,将她整个人罩住。
  她盯着他靴尖的纹路,盯得眼睛发酸,浑身止不住的发抖。
  “害怕?”
  太子带着些笑意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  沈朝露紧咬着唇,一遍遍地告诉自己,要忍要忍……你已经是大人了,该担起沈氏女的责任了。
  要忍要忍,要等到三愿姐姐和卫烽哥哥回来。
  想想祖母,想想父兄,想想那些老兵和战死的英雄……
  念着念着,似乎又有了些力量。
  沈朝露深呼吸,轻声回:“妾身不怕。”
  这个自称,令太子愉悦弯唇,懒得再讲什么规矩,伸手便掀去红盖头。
  烛光一下明亮,刺的沈朝露眼睛又酸又痛,却还是克制住了拿手去挡的冲动。
  而在太子看来,烛光下的新娘,眉目清丽,鬓边珠翠轻颤,美得像一触即碎的月光。
  只一眼,他便怦然心动。
  “今日辛苦了。”
  太子声音放得轻缓,“孤亲自为你更衣,可好?”
  这话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愣。
  上一次这般心软,还是与谢清音大婚那夜。
  她累极,没等到他来便睡着了,他不忍吵醒,便退了宫人,一点点为她解冠宽衣。
  那一刻的温情,时时想起,内心都会柔软。
  是以,他才早早的来,想重续那温情……
  可,就在他细细替她解下凤冠,伸手要为她宽衣时,沈朝露的恐惧到达巅峰。
  她条件反射般扣住他手腕一拧,猛地跳开,退到榻边。
  “你,你别碰我!”
  太子怔愣,神情茫然。
  眼前的新娘,看他的眼神,像受惊的小鹿,满眼都是警惕与恐惧。
  太子似乎才反应过来,她不是清音……不是那个满心欢喜嫁给他的新娘。
  可,那又如何?
  他希望她是谁,她便是谁。
  太子脸上的温柔慢慢退去,酒意翻涌上来,一丝戾气从心底窜起。
  “你已是太子妃,是孤的女人。”
  他步步紧逼,声音沉了下来,“孤为何不能碰你?”
  沈朝露惊恐后退,看他,就像看一条毒蛇。
  直到退到墙角,退无可退。
  太子一时又心软,语气放柔:“别怕,孤会对你好……”
  他伸手欲扶,一道亮光划过。
  手腕刺痛,太子低头去看,竟见了血。
  沈朝露手持匕首,惊惶无措。
  那是红缨送给她防身用的……
  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寒光,一如太子此刻的眼神。
  “你要杀我?”
  太子酒醒了大半,难以置信。
  沈朝露摇头,声音发颤:“我没想杀你,但你别过来……”
  太子像是被这决绝刺得猝不及防,心头那点新婚的期待瞬间碎裂,连声音都变了调。
  “为什么?!”
  沈朝露再也绷不住,积压了整日的惶恐、委屈、不甘与绝望,在这一刻彻底崩溃。
  她眼泪滚落,打在鲜红的喜服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:
  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!我不想嫁你,可我没得选!
  你娶我,不过是因为我是沈巍之女,是军中牌坊,能帮你拉拢军心。
  你我之间,无恩,无情,无义,我做不到同你虚与委蛇,做不到强装温顺,做不到……做不到和你像真正的夫妻一样……”
  她真的不想搞砸。
  可她也真的没有办法与毒蛇亲密……”
  她把匕首握得更紧,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,“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,别再逼我。”
  太子倒没有动怒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,身子虚晃。
  脸色更是一阵白一阵青,看着这样的新娘,眼神复杂得像浸在酒里的苦。
  “为何?”他又问:“这是为何呀?”
  像是问她,又像是问自己,或者在问那个已逝的人。
  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?”
  “储君之位,不是我非要选的。”
 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满腹委屈:“可一旦坐了这个位子,就没有回头路可走。你知不知道,有多少人盯着我?等着我犯错,等着我倒下……”
  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  沈朝露的匕首往前递了一寸,他停下来。
  太子悲从心来,字字血泪:“我想活,就得保住这个位子。想保住位子,就得盯紧那把龙椅。”他深深看着沈朝露,双眼泛红:
  “等我真正坐上那个位置,我会整顿朝纲,会厚待将士,会善待百姓,会把这天下治好。我能做得很好……”
  “为什么你们就是不信我?”
  与此同时,东宫另一处,宋青瑶仍不肯睡。
  红烛泪落,滴滴答答,像有人在哭。
  宫人一催再催:“小主,该歇了,仔细冻着。”
  宋青瑶不动,端坐在床沿,嫁衣的褶子压得整整齐齐。
  太子不会来的,宫人心里这么想,嘴上不敢说。
  宋青瑶自己也知道。
  可她不熄灯,不卸妆,不让自己倒下去。
  万一呢?
  万一太子来了,看见的不能是一个等不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