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子殿下到!”
通传声响起的时候,宋青瑶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门被推开,太子走进来,满身酒气,眼底全是红血丝。
他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冷得像刀,像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件。
没有只字片语。
黑暗里只有衣料窸窣的声响,粗暴,急促,没有一丝怜惜。
可他来了,就够了。
宋青瑶咬着被角,把痛和笑一起咽回去,重新点燃了希望。
一个大胆的计划,在她心里生了根。
……
东宫静思殿,灯火温吞。
谢清砚靠在榻边,怀里窝着小小一团。
小皇孙卫澹舟四岁多,正是话最多的年纪,白日里闹了一天,此刻眼皮直打架,却还硬撑着不肯睡。
他揪着谢清砚的袖口,奶声奶气地问:“舅舅,听说父王今日娶了两个娘娘,你最喜欢哪一个?”
童言无忌,天真纯粹。
谢清砚却像是被针刺了一般,眼眸微颤。
他垂眸,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发顶,声音温和道:“往后,太子妃便是澹舟的娘亲,你要敬重她。”
卫澹舟眨巴着眼睛,“那她会喜欢我吗?”
谢清砚低头看他。
这孩子长的真像姐姐,五官精致,眉目柔和。
眼睛却有些像她,圆圆的,看人的时候像小鹿。
他伸手,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,笃定道:“会的。”
卫澹舟这才满意,缩进被子里,嘟囔着‘那就好,没一会儿便睡着了。
谢清砚替他掖好被角,起身退出。
门口,有宫人等着,低声道:“殿下被太子妃所伤,去了宋良娣那边。”
谢清砚心一跳,仿佛一脚踩空。
幸好……幸好太子不能动她。
他稳了稳心神,低声吩咐:“悄悄送些吃的去。”
一连说了几样后,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再加一碗红枣桂圆甜汤。”
宫人领命去了。
谢清砚站在廊下,望着撷芳殿的方向。
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,照着东宫重重叠叠的屋顶,照着那一盏盏还没灭的灯。
他想起初为沈朝露上课时,她嘴里总含着一颗糖。
他倒没讲规矩,只是好奇问她,为何那般嗜甜。
少女天真烂漫,头一歪,眉眼弯弯道:“因为我幸福呀!”
见他困惑不解,她一本正经解释:“心里装着很多苦的人,只需一丝甜就可以填满。心里本来就甜的人……就只是因为糖好吃呀,好吃所以喜欢。”
明知她是强词夺理,可他却有醍醐灌顶之感。
心里苦的人,把甜当药,用来续命。
心里甜的人,把甜当糖,用来欢喜。
苦的人小心翼翼,怕甜会跑。
甜的人大大方方,吃完还要。
多么妙的自我相处之道……
那时,谢清砚便知,沈家看似没心没肺的姑娘,其实长着一颗玲珑心。
她不是不知道世道艰难,是知道了,还是选择心向美好。
身陷寒凉者,点滴暖意便足以渡其半生。
心藏温软者,纯粹欢喜便可得其圆满。
苦与甜,从来都是人心自渡。
可此一时,彼一时。
如今,或许她更需要一碗甜汤吧……能压下所有苦涩的那一点点甜。
谢清砚心中漫过酸涩,终也只是长长的一声叹。
……
太子走后,撷芳殿里一片死寂。
沈朝露浑身像被抽空,靠着墙一动不动。
那把匕首搁在膝头,刀刃映着烛光,一晃一晃,晃得她眼晕。
她盯着那点光,盯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酸到看不清东西。
没有眼泪,只是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,仿佛迷失在了漫天大雪中。
翠柳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——她家小姐缩在墙角,嫁衣皱成一团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睁得大大的,却像什么都没在看。
“小姐!”
翠柳一颗心揪紧,忙扑过去紧紧抱住她,一声声唤着,可唤了半天,怀里的人都没有半分反应,像丢了魂。
翠柳吓得眼泪直流,手足无措间,忽然想起怀里还揣着糖,手忙脚乱地剥了油纸,塞进沈朝露嘴里。
糖在舌尖慢慢化开。
好甜。
是桂花味的,三愿姐姐做的那种,蜜糖熬到拉丝,裹着碎桂花,咬开是流心的。
可那甜滑过喉咙,忽然变成一股酸涩,直直撞进胸腔里。
撞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,心里顿时苦的像吃了无数黄连。
然后眼泪就下来了,止都止不住,一颗一颗,砸在翠柳手背上,烫得吓人。
翠柳慌了,“小姐,你怎么了?”
“是苦的……”
沈朝露哽咽着,哭得浑身发抖,“糖是苦的……”
翠柳一怔,“怎么会是苦的?这是安王妃亲手做的,是你最喜欢的桂花糖,明明甜的很呀。”
沈朝露摇头,泪珠甩出去,落在嫁衣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不是糖变了。
是她变了。
从前她吃糖,是因为心里甜,糖只是糖。
如今她吃糖,是因为心里苦,想用糖把那苦压下去。
可压不住,反而让苦变得更苦——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,抓得越紧,沉得越快。
为什么会这样?
她想不通……
就在这时,敲起三声极轻的敲门声。
沈朝露一惊,止住哭声。
翠柳忙起身去看,是食盒。
她一样样摆出来,每一样都是沈朝露爱吃的。
在这东宫之中,能知她喜好的,唯有一人……
沈朝露眼泪一颗颗的重新落下。
仿佛一颗心被剖开,她终于看到自己心里的苦是什么了。
她其实并非一直都爱吃糖……
只是曾有些日子,她心里闯进来一人。
她一见他,就满心欢喜。
那感觉妙不可言,却无法言说,就像偷偷吃糖……
有过那样的欢喜,再将就,便成了剜心的痛。
原来世间最绝望的事,从不是心中没有甜。
是明明有过甜,却只能熬成苦……
沈朝露都明白了,绝望地埋在翠柳怀里,哭得撕心裂肺,声音破碎不堪,“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她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坚强。
她该怎么办呀……
这一晚,沈朝露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。
不停的喊三愿姐姐,卫烽哥哥,喊祖母,喊爹爹……可是,再不会有人来带她回家。
窗外月色凄冷,照得满殿红妆,都成了囚笼
似有心灵感应,远在栗阳的宋三愿,猛地从梦中惊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