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愿刚从梦中惊醒,卫烽立刻察觉。
  长臂一伸,将她紧紧拥在怀里,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等她气息稍稳,才低声问:“做梦了?”
  宋三愿靠在他胸膛,余悸未消,声音发颤:“梦见朝露在哭……”
  卫烽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,轻声安抚:“沈氏女的身份,对太子来说,意义非凡。起码现在,他不敢亏待于她,放心吧。”
  宋三愿何尝不知。
  可她就是心疼。
  只有真正被困过、身不由己过的人,才懂那种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的慌。
  朝露和她不一样。
  被老太君捧在手心里长大,还是小孩儿天性。
  如今却要孤身入东宫,四面都是规矩与算计,怎么可能不怕。
  卫烽知她放不下,便轻轻转了话头,“想不想知道,我在栗阳查到了什么?”
  这些事,本也没想瞒她。
  可他没想到,宋三愿会这般激动。
  一向温柔和气的人,猛地坐起来,气到浑身都在发抖。
  “狼心狗肺!”
  “将士在前面拼命,浴血死守,他们竟敢把粮草卖给敌国……他们还是人吗?!”
  宋三愿越说越气,一巴掌拍在被子上,“一群蛀虫!吸人血的狗东西!死一万次,都不足以平民愤!”
 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失态破口大骂。
  平日里再委屈、再难,她都温温和和,沉静应对。
  可此刻,听闻这样令人发指的行为,只觉满腔都是滚烫的怒与疼。
  她尚且如此气愤难舒,更别说王爷。
  宋三愿伏身抱住卫烽,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想说什么却说不出。
  那些账本上的数字,那些被换成银子的粮食,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……搜肠刮肚,找不到一句话能抚平。
  良久,她闷声问道:“雁门关那一战,到底怎么回事?”
  她自是信他的。
  只是恐怕,真相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残酷。
  她不愿他独自承受。
  卫烽沉默了很久。
  久到宋三愿以为,他不愿意回答。
  “这件事说来话长,我也是近两日,才慢慢想明白一些事……”
  卫烽再开口时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国库空虚,朝廷不想打仗。”
  宋三愿静静听着,连呼吸都放的很轻。
  “可北狄八万铁骑压境,不打,就得割地赔款。雁门关一丢,北狄铁骑长驱直入,中原再无险可守。割地?割到哪里算头?赔款?拿什么填?”
  卫烽顿了顿,“于是,有人主和,有人主战,纷争不下。我与众将主战,并非贪功,是权衡利弊之后,一致认为,不能退。”
  “北边退了,南边呢?东边呢?诸国都在看,看大楚这道堤坝,是铁铸的,还是泥捏的。”
  卫烽下巴微扬,下颌线绷得紧实,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场。
  语气里也褪去方才的沙哑,多了几分当年挥师北境的笃定与锋芒:
  “彼时我麾下三万将士,个个以一当十,若粮草能跟上,若朝廷能鼎力支持,别说八万北狄铁骑,便是十万、二十万,我也能将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  “只有把敌人打服,打怕,才能换来真正的太平。也让诸国看看,大楚并不惧战,大楚儿郎没有孬种。”
  借着微弱烛光,宋三愿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战神。
  她紧握着他的手,心潮跟着澎湃。
  然而,卫烽声音低了下去:“于是,我立下军令状,领三万将士,奔赴北境。可从始至终,朝廷的态度都模棱两可,既不明确支持,也不明确休战,粮草时断时续,援军迟迟不发。我以为他们在犹豫,在权衡,在等一个结果,我只能继续打。”
  他停了一下,宋三愿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  “我们拼尽全力,一鼓作气,硬生生将北狄大军赶至雁门关外。可那时,早已伤亡惨重,三万大军,所剩无几,弹尽粮绝,难以支撑。我们日复一日地等,等朝廷的粮草,等援军……”
  “后来探子来报,北狄粮草将尽,内部不稳,近期便会有一次大围攻……也就是说,在他们举力围攻之前,若有援军,我们可反守为攻,一举击溃。我传书朝廷,陈明战机,请发援兵。”
  说到这里,卫烽的声音里泛起一丝悲凉的笑意:“我终于得到明确回复,援军不日便到,令我死守雁门关,不可后退一步。”
  宋三愿的心,跟着狠狠一沉。
  “我信了。”
  那三个字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叶子。
  卫烽停了一下,想起那日,他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敌营,一遍一遍告诉自己……再撑一撑,再等一等,援军就来了。
  那时,他是真的信了啊!
  因为,来的是太子亲信,传的是太子口谕。
  太子说,他一直在周旋,已经令兵部发兵,让最近的西州军赶来。
  太子还说,让他放心,所有后果,他们兄弟一起承担。
  他的太子哥哥,从来没有骗过他……
  宋三愿感觉到卫烽的手在隐隐发抖。
  她紧握住,不忍再听。
  可,她更知,这把火,已经将卫烽的心,烧的千疮百孔。
  这把火,得燃出来,他才有可能好。
  卫烽深呼吸,语声再次恢复平缓:“探子再报,北狄三日后,将倾巢而出,踏平雁门关。”
  “那是最后一次机会,也是唯一一次机会。只要援军赶到,我们必能守住。”
  他闭上眼,声音轻得像叹息:
  “西州赶来,也就两三日,我等到了最后一夜……那天夜里,我心里其实已经知道……援军不会来了。”
  他忽然笑了一下,很短,像刀刃划过石面。
  “可我不甘心……不甘心三万弟兄死得不明不白,不甘心雁门关就这么丢了,不甘心我亲手立下的军令状,成一个笑话。”
  或许,更不甘心,他竟成了父兄的弃子。
  他想不通……至今也想不通。
  卫烽低下头,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
  “我把残部召集起来,加上三千守城军,也就是沈老将军留下的朔风军。我问他们,敢不敢随我夜袭敌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