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氏想也不想就摇头。
  不可能,宋三愿是不可能救他们的……
  那丫头,看着温和,其实比她娘还狠。
  冯氏疯了一般抓住薛让,“你快想办法,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?”
  薛让被芸娘那一眼,看的毛骨悚然。
  他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说了出来,“芸姨娘身体本就孱弱,再以身饲蛊,根基被掏空,经脉尽损,油尽灯枯,寻常汤药、银针,根本无用。”
  “除非……”
  他顿了顿,“除非以子蛊之血,日日供养母蛊,才能勉强吊着芸姨娘的性命,让她多撑些时日。”
  见冯氏一脸茫然,他索性直说:“也就是说,需夫人的血,来养芸姨娘的命。”
  一语如惊雷,狠狠劈在冯氏头上。
 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,撞在冰冷的桌沿上,疼得浑身一颤,却浑然不觉。
  “以我的血……”
  冯氏喃喃自语,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,“那我呢?我会怎么样?”
  薛让没有隐瞒,字字戳心:“每日一碗心头血,夫人的身体恐难以支撑。”
  这便是他之前没有说的原因。
  一来,他只在古书上见过此法,并未实行过。
  二来,在医者眼里,人命平等。
  以命换命,且注定两败俱伤的法子,他并不推崇。
  可芸姨娘方才那一眼,他莫名懂了。
  天道好轮回,害人终害己……
  老祖宗早把道理讲的明明白白。
  世人非要逆天而行,就该承受所有后果。
  冯氏忽然笑了,笑得癫狂,笑得眼泪直流,笑声里满是绝望与自嘲。
  她这一生,跋扈、自私、算计半生,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……
  可到头来才发现,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,终究要自己咽下去。
  ……
  东宫,撷芳殿。
  红妆未卸,却早已没了半分喜意,只剩满室的清冷与寂寥。
  沈朝露哭了一夜,眼底红肿得像核桃,身心俱疲之下,昏昏沉沉睡了半日。
  直到一声轻微的开门声传来,她猛地惊醒,心头一紧,下意识就去摸枕头下藏着的匕首……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刀柄,却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,从屏风后探出来。
  那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娃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袄,袖口绣着小小的祥云纹,头上扎着个小小的髻,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。
  他的脸圆圆的,像个白面团子,眼睛又黑又亮,像浸了水的小鹿。
  此刻正怯生生地朝她这边张望,模样可爱得让人不忍心苛责。
  沈朝露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,声音还有些未醒的沙哑:“你是谁?怎么会在这里?”
  小团子眨了眨眼睛,犹豫了一下,慢慢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  小短腿迈得很稳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,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,规规矩矩地停下,仰着小脸,奶声奶气地问:“你就是太子妃吗?”
  沈朝露点了点头:“我是。你还没说,你是谁?”
  “我是澹舟呀,卫澹舟。”
  小团子挺起胸膛,声音软糯糯的,带着奶气,却一本正经:“舅舅说,太子妃以后就是我娘亲了,要我敬重你,所以我来给娘亲请安啦。”
  沈朝露心里微微一动。
  卫澹舟,皇长孙。
  先太子妃谢氏之子,谢清砚的……亲外侄。
  小团子说完,退后一步,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。
  可袖子有些长,垂下来拖在地上,他不小心踩住,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  沈朝露眼疾手快,一把捞住他。
  小团子被她搂在怀里,愣了一瞬,然后抬起头,眨巴着眼睛看她。
  “你接住我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点惊奇。
  沈朝露被他逗笑了。
  “是啊,我接住你了。”
  她把他放在床边坐好,低头看他。
  小团子眉眼细细的,有点像谢清砚,可嘴巴又圆嘟嘟的,不像他,也不像太子,大抵是像娘吧。
  眼睛很大,黑白分明,看人的时候,亮晶晶的,像头傻傻的鹿……祖母好像也这么说过她。
  沈朝露心头一酸。
  以前的自己,大抵也是这般天真烂漫吧。
  以为世间万物皆美好,以为只要心向欢喜,就能避开所有的风雨。
  可如今才明白,这世间,从来都没有那么多随心所欲。
  关于先太子妃的死,京中向来众说纷纭。
  从前的她,没心没肺,整日里只想着吃喝玩乐,对这些朝堂秘闻、宫闱纷争,从来都是左耳进、右耳出,半点不放在心上。
  可如今,看着这孩子,再想起那些传言,想起谢清砚平日里的隐忍,想起他眼底偶尔掠过的悲凉,她忽然就什么都懂了。
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,都有不得不走的路。
  有无奈,有逃不开的宿命……
  就连眼前这个懵懂的孩子,也从小没了娘亲,学着懂事,逼着自己去敬重一个陌生的 ‘娘亲’。
  一股酸涩与惆怅,悄悄漫上心头,堵得沈朝露眼眶发疼。
  她揉揉小团子的脑袋,柔声道:“那我以后,便是你的娘亲……在自己的娘亲面前,可以不用那么拘谨。”
  小团子眼睛一亮,旋即又压下去,抿着嘴,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。
  “舅舅说,不能随便打扰太子妃。”
  沈朝露道:“不打扰,我正愁没人陪我玩呢。”
  小团子终于绷不住了,嘴角弯起来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  “那我明天还能来吗?”
  “能。”
  “后天呢?”
  “也能。”
  “大后天呢?”
  沈朝露笑了:“天天都能。”
  小团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,又想起规矩,硬生生压下去,只是小手攥着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
  “那……”他小声说:“那我给你带好吃的,嬷嬷做的桂花糕,可甜了。”
  沈朝露鼻头又是一酸,想起宋三愿了。
  她从床头锦盒里,拿出一颗糖,很珍惜地剥开,喂进小团子嘴里。
  “这是我三愿姐姐做的,我都舍不得吃……”
  小团子眯起眼睛,“好甜呀!”
 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  小团子立刻跳下床,站得笔直,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,又变回那个规规矩矩的小皇孙。
  沈朝露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,心里更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