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来的宫女看见小团子,松一口气:“小殿下!您怎么跑这儿来了?奴婢找您半天了……”
小团子板着脸“我来给太子妃请安。”
宫女不敢多言。
小团子转过身,又朝沈朝露行了个礼:“澹舟告退。”
沈朝露点点头,看着他跟着宫女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飞快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怯怯的欢喜,有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像只怕被拒绝的小动物。
沈朝露冲他笑了笑。
他便也笑了,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,看的人心底柔软。
沈朝露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阳光正好,照在身上,却不觉得暖。
她忽然想起卫烽说过的话。
那时,父兄的死讯接连传来。
几个嫂嫂也接连被祖母送走,将军府支离破散。
她病了一场,卫烽来看她,说道:朝露,你要记住——这世上,能护住你的,只有你自己。
那时候她不懂。
现在,她好像有些懂了。
……
栗阳。
京城的消息送到时,卫烽正陪着宋三愿熬药。
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响着,宋三愿一边看着火候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。
说的都是些琐事,今日的菜新不新鲜,吕老帮隔壁大娘看病后,大娘送了他一篮子鸡蛋,红缨爬树摘榆钱时差点摔下来……
卫烽听着,嘴角时不时弯一弯。
这样的日子,从前想都不敢想。
寻常得像世间最普通的夫妻。
寻常得让他几乎忘了,自己还是个被困在轮椅上的废人,忘了京城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,忘了那些没算完的账……
卫七进来时,脚步比平时急了些。
“王爷,京城来消息了……”
宋三愿瞬间站起来,走到卫烽身边。
卫烽摸到她的手,握紧,方才道:“说吧。”
卫七看了宋三愿一眼,先说永昌侯府的事:“侯府这些日子接连请了好几个大夫,都被封了口,我们的人好不容易才撬开嘴……”
卫七迟疑了下,“说是府上一位姨娘,给永昌侯夫妇下了毒……”
宋三愿心一沉,脸色骤变,卫七忙道:“王妃别担心,据说侯府虽乱成一团,但芸姨娘,不知为何被接到了春熙院调养。沈姑娘那边也递了消息,让王妃不用担心,说芸姨自有妙计。”
宋三愿稍松一口气,急着又问:“那朝露如何了?”
卫七继续禀报:“大婚那日,一切顺利。”
“只太子妃在太庙祭祖时,突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提出优抚军中将士,且将自己所有嫁妆捐出。”
“太子妃开口,满朝震动,太子当场请命筹集军资……现已经开始着手,说要清查世家田产、追缴欠税,用以充作军费。朝堂上吵成一团,可事情终究是推下去了。”
“对了,老兵食塾开的很成功,这也是引发朝廷关注,挑起这件事的关键起端。”
卫烽若有所思,脑海里隐约有了头尾。
此计,朝露绝想不到,而太子绝不敢想。
既对朝露有利,又能将太子引去万劫不复之地……
有这样动机和能力的人,卫烽想到了一个。
“还有,就在太子妃大婚那日,有人往王府送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八个字。”
卫七一字一句:“夜路难行,诚邀共谋。”
卫烽嘴唇轻扯,几乎肯定,是谢清砚。
察觉到宋三愿手心里的冷汗,卫烽心一动,“你先下去吧,容我想想。”
卫七退下后,卫烽轻轻一拽,将宋三愿拽进怀里。
宋三愿一惊:“王爷,你的腿……”
卫烽抱紧她,“你又不是没坐过……无妨。”
他在她背上轻抚着,像哄孩子一般:“我知道,你担心你娘,想哭就哭,别憋在心里。”
“嗯……”
宋三愿不再逞强,声音瞬间软了下来,“我总觉得,娘有事瞒着我……可我没想到,会是这么大的事。”
回想着出嫁后,与芸娘的两次见面,宋三愿眼眶一红,鼻尖阵阵发酸,埋在卫烽怀里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:
“我真是太蠢了,太迟钝了……我怎么就没多想一点?她明明那么反常,我明明看出来了,却只以为是她怕我担心……”
她指尖紧紧攥着卫烽的衣襟,指腹泛白,语气里满是内疚与懊悔:
“我娘这一生,太苦了。她从来都没为自己活过,一辈子都在护着我。”
“从前我以为,她逆来顺受,只是为了我认命……现在才懂,她不是认命,是不甘心,是攒着一股劲,要为我,也为她自己,讨一个公道。”
“她偷偷布局,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下毒,把自己置于险境,就是不想我再被侯府拖累,不想我再被任何人拿捏,任人宰割……”
宋三愿的眼泪砸在卫烽的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我信她有妙计,我知道我娘,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……可我还是担心,她身子那么弱,又经了那么多事,万一有个闪失,我该怎么办?”
“我甚至不敢想,她这些年,一个人藏着多少心事,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,才筹谋出这一切。我这个做女儿的,竟毫无察觉,没能护着她,反倒让她为我操心、为我冒险……”
“她把什么都安排好了,唯独没告诉我。”
宋三愿喋喋不休,泣不成声。
所有的坚强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卫烽也不打断,只紧拥着她,任她发泄。
宋三愿深吸口气,声音更加悲切:“我早该想到的……我娘那个人,看着软,其实一身傲骨……她在侯府忍了十几年,忍到所有人都忘了她还有骨头……”
“可她没有忘……她只是在等,等我长大,等我有能力把日子过好,等她再也没有后顾之忧……”
“还有朝露,她已经很苦了,为什么还要去承担那么多……”
“老天爷不公平……不公平啊……”
宋三愿少有这样的时候,只觉得那种无力感,像潮水般将她包裹。
卫烽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,听着她泣不成声的话语,胸腔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沉重与动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