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愿说的这些,卫烽都懂。
虽不知细节,但可以想象一个隐忍伟大的母亲,为了替自己讨公道,为保护女儿,是如何步步为营,艰险万难的走到这一步。
卫烽见过沙场上以命相搏的勇士,见过朝堂上舍身直谏的忠臣……
可那些人,终究有铠甲护身、有同袍相扶、有史笔留名。
而芸娘……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握不住的后宅妇人,手无寸铁,身无倚仗,却硬是用十几年光阴,把自己磨成了一柄刀。
没有援手,没有退路,甚至不能让人看出半点端倪。
卫烽想起宋三愿说过,芸娘教她做菜时,总说‘火候到了,菜自然就成了’。
原来她说的不只是菜。
她是把自己也放在那口锅里,用最慢的火,熬了十几年。
这份坚韧,这份决绝,这份藏在柔软外表下的铮铮风骨,让卫烽由衷敬佩,更生出几分敬畏。
他眼眶也不由的发酸,滚烫。
而怀中的三愿,这个平日里温柔坚韧、遇事从不轻易示弱的女子,此刻哭得像个孩子。
满心都是对母亲的愧疚与担心。
她责怪自己迟钝,责怪自己没能护着母亲,可她哪里知道,芸娘所做的一切,从来都是为了不让她卷入这腌臜事里,不让她受半分伤害。
卫烽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,密密麻麻地疼。
心疼三愿的懂事与自责,心疼她明明自己也身处险境,却还要为母亲和朋友牵肠挂肚。
更心疼她从小到大,没能真正无忧无虑地活过……
可他知,此刻,言语的安慰是最多余的。
三愿可以哭,可以脆弱……
没关系,他会好起来,为她遮风挡雨。
于是卫烽一言不发,只收紧手臂,将宋三愿抱得更紧。
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,都传递给她。
往后,他定要护好她。
若老天垂怜,还有机会,他也定会好好孝敬芸娘。
芸娘的风骨,三愿的坚韧,都值得敬重,值得被珍视。
许是触景生情,卫烽竟莫名地想起了郦贵妃。
同样是为人母,她许也牵肠挂肚,忧思焦心……
只是,在她心里,他不是全部。
这样也好……本该是这样的。
卫烽忍了许久的眼泪,终于落下。
心中千千结,似又解开了一个。
同一时刻,京城,凤仪宫。
檀香缭绕,木鱼声声,敲得人心头发闷,连殿内的光线都似被这烟气染得昏沉。
宣明帝一进来就火大,“一个个的都拜起了佛,当朕这皇宫是寺庙吗?”
宫人们跪了一地,大气不敢出。
郦贵妃素衣素面,手腕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,见了他,也只是淡淡一礼: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
“怎么,朕来不得?”
宣明帝扫了一眼殿内,佛龛、香炉、经卷,摆得满满当当,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那股子让他心烦的檀香味。
他狠狠瞪眼,“连你也越来越不像话了。”
郦贵妃垂着眼,不接话。
宣明帝看着她那副无喜无悲的模样,越发来气,转身想走,脚步却又慢下来。
他不想回御书房。
近来太子像是中了邪一般,全然没了往日的隐忍,大刀阔斧地打压世家,清查田产、追缴欠税,闹得朝堂鸡飞狗跳,世家怨声载道。
案头,各种弹劾奏折堆成了山。
他都快被烦死了!
宣明帝心里比谁都清楚,太子此举,凶险万分。
国库空虚已久,症结从来都不是赋税不足,而是世家勋贵兼并土地、隐匿田产,偷税漏税成风,官商勾结,层层盘剥,将民脂民膏尽收囊中。
再加上连年征战,粮草损耗巨大,朝堂上主和派与主战派互相掣肘,官员贪墨成习,早已积重难返。
他何尝不想改革?
何尝不想清理世家、整顿朝纲,充盈国库,还天下一个清明?
他登基这些年,不是没想过动他们。
可每次刚起个头,不是这边出乱子,就是那边闹事端。
那些世家大族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,稍有不慎,便会引发朝野动荡,甚至动摇江山根基。
他熬了一年又一年,只能步步妥协,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表面的平衡。
可太子的鲁莽,却硬生生打破了这份平衡。
然,宣明帝没法说出口的是。
他一方面盼着太子能成功,能啃下这块硬骨头,扫清积弊,让大楚重现生机,自己也能千古留名。
可另一方面,他又忍不住心惊胆战……
若太子败了呢?
世家反扑,朝堂大乱,该如何?
太子若倒下,储君之位该给谁?
这满目疮痍的烂摊子,又谁来收拾?
放眼几个皇子,要么庸碌,要么废了,没有一个能担此重任。
这份矛盾像一把钝刀,日日在他心头割着,心烦意乱,却连一个能诉说的人都没有。
皇后一心礼佛,什么事都不管,眼里只有虚无的佛法。
众妃纷纷跟风,一个个装模作样,只求明哲保身。
他虽不喜后宫女人争风吃醋、乌烟瘴气,可这般死寂无声,人人都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,把皇宫弄得像座清冷的寺庙,又成何体统?
宣明帝越想越气。
他看向郦贵妃,本以为,郦贵妃不一样。
她聪慧通透,心思缜密,从前总能看透他的心思,陪他说上几句心里话……
哪怕明知他放弃了他们的儿子,也没把怨怼摆到明面上。
可如今,他都已经退步,放卫烽去江南养病了,她倒好,转身拜起了佛。
“连你也跟着胡闹!”
宣明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与怒火。
郦贵妃却淡淡抬眸,平静无波道:“陛下不是向来喜清净吗?如今人人都按着陛下的喜好来,陛下怎又恼上了?”
宣明帝从中听出了嘲讽,恼羞成怒,语气陡然凌厉:“你怕不是忘了,你郦家还在朝堂之上。太子这般打压世家,你就不怕,下一个被清算的,是郦家?”
丽贵妃忽然笑了,“陛下又想拿郦家威胁臣妾?”
那笑容很淡,淡的像冬日里最后一抹残阳。
郦贵妃释然一般轻叹:“陛下请便吧。”
宣明帝愣住。
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情。
不是赌气,不是委屈,也不像认命……更像是真的什么都放下了,什么都无所谓了。
郦贵妃看着她,却想起卫烽夫妻离京那日。
她在宫中听闻消息,心口一阵剧痛,呕出一口血,昏睡了整整半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