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愿眼睛湿润。
 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,此刻全涌上来,一件一件,扎得她生疼。
  “愿儿,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,就会做几道菜。”
  “愿儿,你别学娘,娘太软弱了。”
  “只要愿儿过得好,娘就放心了。”
  原来,娘每说一次‘放心’,就是在往那条路上多走一步。
  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  宋三愿用力抱住梦里的娘,像小时候一样撒娇:“你答应了要等我,你不能骗我……”
  娘说:“傻丫头,娘就在你心里,哪儿也不去。娘看着你,你开心,娘就开心,你幸福,娘就圆满……”
  宋三愿哭着醒来,发现自己还窝在卫烽怀里。
  窗外,天色已经昏暗。
  她忙回神几分,抹去眼泪站起来。
  “王爷,你怎么不叫醒我?”
  语气责怪,却藏不住心疼。
  卫烽拉住她的手,沉稳温柔道:“能稳稳托住我的妻,让她安睡片刻,我这腿便也不算废了。”
  宋三愿蹲下,替他揉了揉,更加心疼:“只是暂时的,吕老有信心,妾身也有信心。”
  卫烽拉她起来,带着丝笃定的笑音:“现下,本王亦有信心。”
  “好了,先用膳吧,我都听到红缨肚子里在打仗了。”
  一直守在门口的红缨立马闪现,眼睛亮晶晶的:“能开饭了吗?”
  宋三愿望一眼冷锅冷灶,正要说什么,就听卫烽道:“准备吧。”
 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,声音低了几分:“往日都是你辛苦准备,今日我们尝尝栗阳本地菜。卫七去买的,说是镇上最好的一家。”
  宋三愿怔了怔,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  栗阳菜不比京城的精致,胜在实在。
  一大盆酸笋老鸭汤,汤色金黄,酸香扑鼻。
  一条清蒸鲈鱼,浇了豉油,撒了葱丝。
  一盘腊肉炒干菜,油亮亮的,看着就下饭。
  还有一碟凉拌蕨菜、一碟酱牛肉,旁边搁着一小碗红彤彤的剁椒。
  因她睡的太久,菜都凉了。
  听雪和碧荷一样样的热了,重新端来。
  趁着这功夫,吕老拉过宋三愿的手,要替她诊脉。
  宋三愿下意识推辞:“我没事……”
  “有没有事,老夫说了算。”老头儿眼皮都不抬,语气强势,诊得仔细。
  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  卫烽耳朵竖起,生怕遗漏听错什么。
  就连红缨也紧张起来,眼巴巴地望着吕老。
  半晌,吕老松开手,捻着胡子,慢悠悠道:“脉象沉了些,是忧思过度、劳心伤神之兆。倒也还好,底子不错,只需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将养着些便能恢复。”
  可谁都明白,这样的处境下,换谁都难。
  王妃之心胸,性情,才能,已经是非常人难比。
  可也正因如此,才更让人心疼和担忧。
  再强,也是凡人之躯。
  也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孩子……
  吕老语气软下来,像长辈在跟自家晚辈说话:“王妃是个玲珑心肝的人,应当明白,世人各有各的路要走……接受,本身也是一种成全。”
  宋三愿眼眶一红,“多谢吕老,我明白的。”
  吕老点到为止,“吃吧吃吧,没什么事,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。”
  卫烽把手覆在宋三愿手背上,轻轻握着。
  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,像在告诉她,不管前路多险,总有这些人,陪着她。
  一饭一蔬的陪伴,不声不响,却熨帖了宋三愿心头所有的褶皱。
  就连贪吃的红缨,也把每道菜的第一筷子,夹给了她。
  这可是连沈朝露也没有的待遇。
  宋三愿低头喝了一口汤,又酸又鲜,暖了胃,也暖了心。
  恍惚间,娘好似就坐身边。
  慈眉善目,充满爱意地望着她。
  她知道娘要说什么:
  ——胃暖了,心就不苦了。
  ——你要好好吃饭,好好的活,替娘把日子,过得热气腾腾。
  ……
  灶间。
  听雪一边洗碗,突然问碧荷:“你说,人活着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  碧荷想了想,“一人一个活法,为了什么,只有自己知道。”
  听雪没再说话,只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那张模糊的倒影。
  碗碟碰撞的脆响,格外清晰。
  她洗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  碧荷瞥她一眼,没多问。
  有些事,问不得,也帮不得。
  灶上的火渐渐熄了,只剩一截暗红的炭心。
  听雪把最后一只碗码好,擦干手,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,轻轻叹了口气。
  ……
  晚间入寝,夫妻同榻。
  烛火剪去灯花,光线柔了几分,暖意弥漫一室。
  卫烽手臂自然环住宋三愿的腰,将她轻轻拢在怀里,“我同你说说眼下的事,也让你心里踏实些。”
  他声音低沉温柔,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,像是在抚平她眉间的褶皱。
  “我猜,往王府送信,和当下搅动京城局势的人,都是谢清砚。”
  宋三愿怔怔,“教朝露的谢夫子?”
  “正是。”
  卫烽简单说了谢清砚的背景,笃定道:“他入东宫,绝不是为了依附太子,是为复仇……谢家惨案,本就让人唏嘘。先太子妃的死,更是众说纷纭……”
  他脑海里浮现出谢清砚年少时的样子,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。
  “若真是这样,谢清砚蛰伏多年,定是做足了准备。谢沈两家本就有交情,如今他递了合作的邀约,定然会拼尽全力护朝露周全。为私,也为义,因而,你不必为朝露忧心。”
  “至于娘那边,按传来的消息看,她是占了上风的。”
  “冯氏如今被毒牵制,宋明达已然疯魔,宋青川病至家中,宋青瑶人在东宫……无人能威胁到她的安危……”
  反倒是芸娘拿捏住了侯府的七寸。
  卫烽在心里,再次感慨这个丈母娘的伟大与厉害。
  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轻柔:“现下,最忧心的,是她的身子。”
  “我已传信给祥庆,让他想办法请最好的大夫……相信母妃和朝露,都会愿意帮这个忙。”
  这是他除了陪伴和理解以外,能做到的托底。
  但,他也知,远远不够。
  未经他人苦,便不能打着‘好’的名义,替他人做决定。
  卫烽用下巴,蹭蹭宋三愿柔软的发,口吻寻常而坚定:“若你还是不放心,我们便打道回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