芸娘缓了缓,“你不是想赌吗?这便是我要的诚意。你做到了,我便给你想要的,甚至更多……你不敢,那就滚出这屋子,反正我已经赚够本了……”
“好。”宋青瑶眼神发狠,“我会让你看到结果。”
话落,她起身就走。
芸娘闭上眼,慢慢笑了。
笑得眼泪出来,笑声断断续续,像风吹破布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。
“老天爷太眷顾我了。”
她轻声自语:“我想都不敢想的事,竟有人愿意替我去做。成全。当然要成全。”
混沌中,她想起很多年前,宋青瑶还是那个偷偷塞糖给三愿的小奶团子,还会对着她的伤口呼呼……
如今,她跪在这里,要一副毒药,去干一件害人害己的事。
若干成了,颠覆皇权,改变历史都有可能。
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那叫替天行道。
当今天子,弑父篡位,嫁祸忠良,导致戚姓大族全族覆灭……
“愿儿啊,”芸娘轻声:“娘都做到了……娘没有遗憾了……”
窗外的风轻轻吹过,像嘲弄,像悲鸣。
芸娘又想起父亲……
也许,是他们不甘心,泉下有知,无声推动了命运的齿轮。
这日,薛让来诊脉,欲言又止:“夫人已经熬不住了……”
芸娘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无关紧要。
薛让暗自叹息,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冯氏日日喂给芸娘的 ‘心头血’,不过是芸娘故意设下的局,冯氏以为自己在拿捏芸娘,以为只要多献些血、多陪些笑脸,就能从芸娘口中套出保命的法子。
却不知,从头到尾,她都被芸娘耍得团团转。
他更清楚,冯氏身中母蛊之毒,本就无解。
母蛊寄生在芸娘体内,芸娘若去,母蛊便死,冯氏也会随之一命呜呼。
可芸娘偏不戳破,偏要给她虚假的希望,偶尔漏出半句似是而非的提示,便让冯氏心甘情愿地耗尽心血、百般讨好。
最可怕的是,冯氏竟对此深信不疑。
薛让忍不住提醒过冯氏一次。
可冯氏不信……
她不信一个被她踩了半辈子,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妾室,怎么可能有胆量、有本事翻出这样的浪?
她只觉得是自己一时疏忽,才着了道。
只要她肯放低身段,给点好处,芸娘就该感恩戴德,乖乖把解药交出来。
这是冯氏一辈子的活法。
居高临下,施舍一切,死到临头,也不会相信被她踩在脚下的人,会有朝一日主宰她的命运。
芸娘也正是利用这一点,才能走到今日……
“薛大夫。”芸娘看着他,声音很轻:“尽早离开侯府这个是非地吧。”
薛让回过神,苦笑:“眼前,怕是走不成的。”
芸娘笑了笑,“有机会的……若想保命,可以去投靠安亲王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你的医术,对他有用。你想知道的秘密,也许也能在那里得到。”
薛让看着她瘦成一张纸的脸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是敬畏,也是悲凉。
芸娘这一生,替女儿铺路,替自己讨债……如今都做到了。
她看起来好累,是该歇歇了。
“多谢提点。”薛让不再多说,拎起药箱,轻手轻脚地退出去。
……
栗阳的事安排妥当后,卫烽一行人继续南下。
车马慢行,晓行夜宿,几日后,落脚于芜县。
在卫烽记忆里,芜县是鱼米之乡,河道纵横,良田千顷。
可如今,街面冷清,百姓愁眉苦脸,田里更是荒了大半。
卫七去打听,回来禀报:“说是闹虫灾,不知从哪来的虫子,两把钳子,专打洞,田埂都被钻塌了。稻苗刚插下去,根就被啃断。县里试了各种法子,越治越多,百姓苦不堪言。”
卫烽皱眉:“什么虫?”
卫七:“百姓叫它‘禾甲虫’,巴掌大,壳硬。往年也有,不严重,今年不知怎的,铺天盖地。有人说这东西是从河沟里爬出来的,沾了秽气。还有人说,那是死人的尸体变的,吃了要死人。前头有人饿极了煮来吃,上吐下泻,差点没命,从此更没人敢碰。”
卫烽让抓了几只来。
那虫子壳青黑,两钳有力,腹下多足,爬行迅速。
他听着卫七描述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本王听一个东夷商人提过……东夷多岛,岛上也有稻田,也闹虫灾。有一种虫,专在稻田打洞,咬根啃苗,和这个很像。”
卫七一惊: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卫烽没有回答,手指轻敲轮椅扶手。
他想起栗阳那些账册,那些被‘改道’的军粮,几乎都卖给了东夷商人。
从大楚买粮,再引虫毁田……好歹毒的手段。
再一想,真正的蛀虫其实是自家人,卫烽脸色十分难看。
宋三愿在一旁看着,心里一动,忽然想起那本手札里记过一样东西——东海有虫,壳红似火,烹之鲜美,且能入药,可补肾通络。
她跑去又翻了翻手札,找到批注的小字:此物畏高温,以猛火煮沸,佐重料去腥,方可食用。百姓不识,以为疫虫,惜哉。
宋三愿蹲在盆边看了半天,语出惊人:“王爷,我想把它煮了试试。”
话落,她大概说了说缘由。
卫烽懂她的意思,若能‘以吃治灾’,可谓是两全其美。
他早年,喜欢读各种奇闻杂书。
还真看到过这种法子……
“你确定是同一种吗?”卫烽问道。
宋三愿不确定,“不过,大同小异……若真有剧毒,很难大面积繁殖。对吧,吕老?”
她扭头,看向闻讯来凑热闹的吕老。
吕老正蹲在盆边翻来覆去地看那虫,闻言捻着胡子,沉吟道:“王妃这话,很有道理。老夫行医多年,但凡剧毒之物,多半稀少难寻。便是蛇蝎之流,也难见铺天盖地。这虫能泛滥至此,说明它本身毒性不大,或毒性集中在某处,可经由烹煮化解。”
“《本草拾遗》里也提过一物,叫‘螯虾’,形似海虾而小,生食有毒,必以沸水煮透,佐姜盐去其寒性。药用,主野鸡痿疮,清热解毒,利湿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老夫以为,是同类的可能性比较大。不妨去头抽线,再用盐水泡一泡,再行烹煮,若真有毒,这几步怕是已经去得差不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