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达本就病弱,又疯疯癫癫没了章法,被宋青川用力一推,便踉跄着摔倒在地
  宋青川却并没就此罢休,扑上前,反掐住宋明达的脖颈,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悲愤。
  “你一辈子自私凉薄,你不配为人,更不配为人父!”
  宋青川声音哽咽,却又带着刺骨的恨意,“若不是你,侯府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!若不是你,青瑶也不会变得如此阴狠歹毒!若不是你,我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!”
  宋明达被掐得面色青紫,双手胡乱挣扎,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 ‘回春丸’。
  宋青川看着他这副疯癫模样,心底的绝望更甚,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:“你害了自己,害了侯府,还要害我!你去死吧!”
  他死死掐着,不肯松手。
  直到宋明达的挣扎越来越弱,双眼翻白,彻底没了气息,才猛地松开手,瘫坐在地上。
  宋青川大口喘气,浑身发抖,看着父亲的尸体,眼底没有半分愧疚,只有无尽的悲愤与空洞。“都是你的错……”
  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,泪水混合着恨意滑落,“若不是你,这一切都不会发生……青瑶背叛我,侯府败落,全都是你的错!”
 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下人,丫鬟仆妇们推门进来,看到地上的尸体和瘫坐在一旁的宋青川,吓得魂飞魄散。
  不知是谁一嗓子喊出去,半个侯府都听见了。
  京兆尹来得很快,宋青川被带走时,脸色惨白,一句话都没说。
  ……
  薛让趁乱,出了侯府。
  刚拐过弯,就被一把匕首抵住腰眼,挟持到僻静处。
  他看清来人,是个蓬头垢面的乞丐,衣衫褴褛,浑身泥垢,只一双眼睛又亮又狠。
  此人正是时九,原是侯府的草料匠。
  宋三愿出嫁那日,是他替她解围,护送她上的战马。
  后来,芸娘怕他被报复,将积蓄给了他,助他逃离侯府。
  没曾想,他竟化身乞丐,日日在周围打转。
  “芸娘怎么样了?”时九看了眼薛让的药箱,急切地问。
  薛让见他眼底的真切,知晓是芸娘旧识,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,叹了口气,如实说道:“芸姨娘油尽灯枯,也就是这两日的光景了。”
  “两日……”
  时九喃喃重复着,双眼泛红,喉结滚动许久,才哑声问道,“她……痛苦吗?”
  “痛的。” 薛让语气沉重,想起芸娘卧榻上的模样,满心唏嘘,实话实说:“那般煎熬,五脏六腑都像被烈火灼烧,若是寻常人,早已捱不住了,她是凭着一股执念,才撑到现在。”
  时九缓缓松开手,转头望向侯府的方向,眼底是翻涌的悲愤与无力。
  巷口的风掠过,带着侯府方向的喧嚣,
  他忽然瞥见,侯府上空不知何时飘起了一只风筝——素白的纸,裁成云朵的模样,在风里轻轻飘荡,孤零零的,却透着几分自在。
  芸娘曾经说过,来世,她想做片云,自由自在,想去哪就去哪……
  “你走吧。”时九收起匕首。
  薛让问:“那你呢?”
  时九不语。
  薛让福至心灵:“你可是要下江南,找芸娘的女儿?”
  时九看他一眼,没有否认。
  薛让忙道:“芸娘也让我去江南投奔安亲王,我的医术对他许有用,要不同路?”
  时九沉默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,算是应允。
  他朝着那座困了芸娘一生的牢笼,磕了三个响头。
  一磕,谢她赠药救命,日常关照。
  二磕,念她一生苦楚,敬她有勇有谋。
  三磕,送她最后一程,愿她来世,能做一片自在的云。
  额头抵着青石板,闷闷的响。
  时九心念:芸娘,你安心走。
  你护了一辈子的人,往后换我替你护。
  ……
  侯府大乱。
  冯氏却跌跌撞撞冲进春熙院,扑到芸娘床前,歇斯底里地吼道:
  “是不是你干的?你已经害得侯府家破人亡,还要如何?!”
  芸娘睁开眼,看着她。
  这个趾高气扬了半辈子的女人,此刻鬓发散乱,眼眶红肿,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。
  芸娘气若游丝,“别人打了你一巴掌,你还回去,那不叫扯平。因为你原本就没有打人的念头,却无端受到伤害……”
  冯氏愣住。
  芸娘笑了,笑得疯癫:“想知道真相吗?我猜呀,定是你的好女儿告诉宋明达,宋青川有回春丸。”
  冯氏脸色骤变。
  她想起来了。
  宋青瑶昨日回府,确实去见过她父亲。
  她当时没在意,以为只是寻常请安。
  “不可能……”冯氏举起手就想扇芸娘。
  芸娘就那么看着她,无所畏惧,嘲讽鄙夷。
  冯氏手发抖,终是不敢落下。
  芸娘又笑,笑声阴森森地回荡,说不出的瘆人。
  “我只不过是想要宋青川的命,她竟还给了我惊喜……你的好女儿,比你还狠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  冯氏摇晃着后退,还是不敢相信。
  “不可能,怎么可能……”
  “冯氏啊……”芸娘的声音,像是从地狱传来,“你罪有应得……下一个下地狱的人,是你……”
  说完,她闭上眼睛。
  身子轻飘飘的,像是变成了一朵云。
  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意,眼角却又带着湿意。
  怎会没有遗憾呢?
  她还没看到女儿幸福美满……还没机会做自己……
  甚至,无人知,她真正的名字,叫戚蘅芷。
  蘅芷,香草也。
  祖父当年翻遍医书,给她取了这个名字,说蘅芷清芬,可入药,可怡人,愿她一生如香草,不争不艳,自有芬芳。
  她没能如他所愿。
  她把自己碾碎了,揉进泥里,做了十几年的‘芸娘’。
  芸,不过是寻常野菜,贱生贱长,任人踩踏。
 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,卷起那只风筝,越飞越高,像一朵云,终于自由了。
  芸娘好一会儿没有动静,冯氏才反应过来。
  她伸出手,想去探芸娘的鼻息,指尖刚碰到她的脸,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。
  屋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  冯氏忽然跪下去,伏在床沿,嚎啕大哭。
  不知是哭芸娘,还是哭自己,还是哭这座吃人的侯府,终于把所有人都吃干净了。
  就在这时,有唱诺声传来:“太子妃驾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