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柳一边帮她换纸,一边抹泪。
沈朝露却安慰她:“祖母要是看到我这么用功地写字,肯定高兴坏了,她最喜欢看我读书写字。”
翠柳吸着鼻子:“小姐,您就服个软吧。这么硬扛着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沈朝露没说话,低头继续抄。
坐的愈发板正,写的也愈发认真。
沈家没有‘服软’二字,她沈朝露,更不会有!
这夜,太子又来了。
带着一身酒气,脚步有些踉跄。
但笑容满面,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沈朝露例行公事般行礼:“殿下。”
太子眸光深深,伸手要扶她,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,沈朝露便往后一退,避开。
“今日抄哪一本?”沈朝露面无表情地问。
太子的手僵在半空,笑了笑:“你就这么厌恶孤?”
沈朝露以为,不答,便是默认。
太子却仗着酒意,逼近一步,语气带着些压迫感:“你我已经成婚,女子嫁夫随夫,当以夫纲为重,沈家没教过你这些?”
沈朝露直视他的眼睛,没有怒,也没有怕,只有一片清冷冷的平静。
“臣妾不懂什么夫纲,只知,夫妻不能两情相悦,至少也该互敬互重。殿下娶臣妾,是为利。臣妾嫁殿下,是尽忠。沈家女的责任,臣妾尽了。可沈朝露的心,没办法任人随意践踏。”
看着,不似之前那般张牙舞爪,一身反骨,反倒越磨越尖锐了。
太子盯着她,眼底浮上阴霾,“你不就仗着军心,仗着安亲王替你撑腰吗?”
他冷笑一声:“孤收到消息,安亲王病重,食少眠多,恐到江南都难。”
沈朝露的心猛地一沉,可脸上没有露出半分。
太子走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你以为他能护你多久?他自身都难保了。如今新政推行顺利,你这座牌坊,对孤而言,可有可无……”
酒意上头,他视线有些模糊不清,甩了甩脑袋,语气软下来,带着几分诱哄:
“孤若只为利,何必与你这般周旋……清音,孤好想你……我们不要再闹了好不好……孤日日后悔放弃你……但孤会弥补……会弥补……”
太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叫错名字,说了什么。
沈朝露却是头皮发麻,许多想不通的细节,瞬间在脑子里炸开。
之前教她规矩的那老嬷嬷,一次无意说漏嘴,说她长的有几分像前太子妃……说性格也像,说这样的性格,在皇家是活不久的……说太子磨她是为她好……
原来如此……
她不过是替身,是弥补他遗憾和罪孽的药引而已。
沈朝露的手悄悄摸到桌上的茶盏,握紧。
“清音……看在儿子的份上,原谅我……”太子又往前一步,醉眼朦胧,伸手要碰她的脸。
沈朝露猛地抓起茶盏,狠狠摔在地上。
碎瓷四溅,她弯腰捡起一片,锋利的边缘抵在自己脖颈上。
“殿下看清我是谁,再往前一步,我便死在你面前,让你落得个逼死太子妃的名声!”
历史重演,画面重叠。
太子后背陡然浮起冷汗,瞬间酒醒了大半。
他惊恐地看着她。
她握着碎瓷的手在微微发抖,可那双眼睛,一寸不让。
多年前那晚,谢清音也是这样看着他,也是这样不肯低头。
可他低估了她的决心,往前一步,说了最狠的话:“你若敢死,我就杀光谢家人,包括我们的儿子!”
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。
她朝他露出嘲讽一笑。
她嫁他,不为名,不为利,又怎会被困?
她只是失望……太失望……
感觉到脸上的温热湿濡,太子回神,仓惶地抹一把脸,还好还好……不是血……
“你,你冥顽不灵……孤,孤罚你抄圣经,抄十遍!”
话落,太子落荒而逃。
门关上。
沈朝露握着碎瓷的手缓缓垂下来。
翠柳扑过来,哭道:“小姐!您这是做什么呀!您吓死奴婢了!”
沈朝露低头,看着手心里那道被瓷片划破的口子,血珠渗出来,红得刺眼。
她轻轻呼了口气,“没事,继续抄。圣经挺好,等我抄好,你继续给皇后娘娘送去。”
谢清砚暗示过她,可寻皇后庇佑。
但皇后娘娘一心礼佛,不问尘事,她几次去请安,都被拦了回来。
现下,太子新政推行顺利,带头闹事的世家,被他直接抄了家。
可沈朝露总觉得,真正的暴风雨,还没来……
她得守好本心,保全自己。
她得等哥哥姐姐回来……可她能等到吗?
想到太子的话,沈朝露终还是忍不住落了泪。
……
站在静思殿廊下,可将撷芳殿尽收眼底。
晚风携着宫墙内的槐花香,轻轻漫过衣摆。
廊柱投下深浓的暗影,将谢清砚的身影拉得颀长。
像一株种在石缝里的树,不动,也不语。
撷芳殿烛火昏黄,在夜色里晕开一抹微弱的暖,却像隔着万水千山,触不可及。
今夜,太子在里面待的时间,已经超过往日。
谢清砚只觉心脏像被藤蔓缠绕着,随着时间流逝,越收越紧。
直到太子的身影出现,谢清砚眼睫动了动。
仿佛在时光里沉睡了千年,终于被这尘世的烟火,轻轻唤醒。
他垂眸,敛去眼底所有的波澜,周身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沉稳。
片刻,宫人来禀:“殿下去了宋良娣那里。”
谢清砚语声无波:“往后,多给宋良娣提供便利,助她一臂之力。”
“是。”宫人犹豫着,“要不要暗中给太子妃递些消息,至少……告知她安亲王夫妇的真实处境,也好让她有个盼头?”
谢清砚垂眸,默了默,说:“不必。”
她得自己长大。
世事无常,安亲王的身体,本也不容乐观。
而他如今身居棋局中心,步步为营,每一步都踩着刀尖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不能连累她,连累沈家。
只能这样远远望着,看着她在困境中挣扎……期盼着她,快些长大。
晚风卷起谢清砚的衣袍,猎猎轻响,像是在诉说着他心底的纠葛。
快了,快了……
太子已经被他架在了火堆上。
但他,在等安亲王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