芜县。
  那县令没等用刑,便一股脑招了。
  早在一年前,东夷细作便通过他在芜县高价收粮,暗中转运出境。
  他还振振有词,说这事绝非芜县独有,大楚多处州府都在私卖粮食,更有人胆大包天,把手伸进了军粮仓,把戍边将士的口粮倒卖给敌国。
  虽查栗阳案时,就已有了猜想,可卫烽当下还是气的砸了手中茶盏。
  军粮是边境将士的命,是大楚的根基,这些蛀虫竟敢如此放肆,勾结外敌,蛀空大楚的根基,他如何能忍?
  幸好有宋三愿在,她重新递上一杯参茶,温和道:“王爷莫急,事情得一件件的来。”
  卫烽听罢,心中怒火,瞬间就熄去大半。
  当即一桩一件吩咐下去:先封锁码头粮栈,封存账册,扣押东夷商人。再派快马传信邻县,令地方自查粮道,彻查虫灾是否有人为引灾的痕迹。
  随后几日,他直接坐镇县衙昼夜调度。
  一边派兵围剿东夷潜伏细作,逐一审讯逼问后续图谋。
  一边组织民夫抢修被虫灾毁坏的田埂,抢时节补种稻苗,军政农事双管齐下,条理分明,丝毫不乱。
  宋三愿则在乡野间支起灶火,一边手把手教百姓辨认赤螯虫、教授去腥烹煮之法,把灾虫变成果腹食粮。
  一边按方调配消肿解毒的药膳,让螯虾不仅好吃,还能缓解被螯咬伤后的红肿热痛。
  一人安境,一人安民,夫妻二人一内一外,把芜县的乱局一点点稳住。
  可连日殚精竭虑,再加上听闻军粮资敌的滔天恶行,卫烽胸中郁气积堵,终究撑不住了。
  这日入夜,他刚躺下,忽然咳嗽不止,一口血溅了出来。
  吕老匆匆赶来诊脉,指尖搭在他腕上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,语气凝重得少见:“旧伤本就未愈,连日劳心劳力,气火攻心又耗损精血,王爷再这般操劳下去,便是神仙也难回天,必须静养。”
  屋中人都慌了神,唯有宋三愿守在床边,指尖轻轻替卫烽擦去唇角血渍,眼底虽有担忧,却并未全然乱了分寸。
  她倒觉得,福祸本相依。
  家国忧患如山压顶,可对王爷而言,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醒着的活法?
  从前在京城,王爷被困王府,整日不说一句话,像一潭死水。
  如今他是操劳耗神,可他心里有火,眼里有光。
  贪墨案、虫灾、军粮、东夷,桩桩件件都在耗他,可桩桩件件也在牵他。
  牵着他往前走,牵着他放不下,牵着他舍不得死。
  国之忧患,是他的病,也是他的药。
  她把这些想法,先说给吕老听。
  吕老揪着胡子,看她好半天,终是失笑一句:“王妃这脑子,和旁人长的真不一样。”
  宋三愿声音轻下来:“吕老,您得帮我想个法子。既不能让他停下,又不能让他倒下。”
  吕老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老夫尽力。可王妃也得答应老夫,该歇的时候,得让他歇。哪怕骗,也得骗他歇。”
  宋三愿点头,推门进去。
  卫烽听见脚步声,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,眼睫轻颤,竟有些心虚。
  “让你担心了。”
  宋三愿笑笑,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在床边坐下。
  “吕老说您得静养。”她说。
  卫烽没有接话。
  “可我知道你静不下来。”宋三愿顿了顿,“要不,我们捊一捊接下来要做的事?”
  卫烽怔怔,失笑:“知我者,三愿也。”
  他声音有些哑,“我十三岁上战场,十六岁封王。这些年,我以为杀人是为了救人,打仗是为了不打仗。可如今才知道,杀再多人,打再多仗,都救不了大楚。”
  这些话,他真的憋很久了。
  无处可说,无处敢说。
  宋三愿用掌心包裹着他的手背,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。
  “是呀,大楚生病了。”她轻言细语:“但得救呀,不救,王爷的仗都白打了……那么多将士枉死,还有那么多活着的百姓……但王爷得明白,靠你,靠我,都是做不到的。”
  卫烽沉默良久,喉间又泛起一阵痒意。
  他强压下去,声音沙哑得愈发明显,将心底最深的纠结与困惑,一字一句摊开在她面前:“三愿,其实,谢清砚给我出了一道难题。”
  宋三愿一怔。
  “他问我,大楚已然溃烂,是救,还是弃?”
  卫烽的声音很淡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他这是在坦坦荡荡的试探我呀。”
  烛光把他瘦削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,一如他挣扎的内心。
  宋三愿没打断他,只用力握住他的手。
  卫烽自嘲地笑了笑,眼底满是复杂:“他是在问我,想不想要这天下。谢清砚这人,看似温润无害,骨子里却藏着翻覆天地的狠劲儿。他有信心,也有决心,要颠覆这腐朽的皇权。可我猜不透他,这般筹谋,是想自己掌权,还是想扶持小皇孙,做那幕后操纵一切的人。”
  宋三愿想了想:“不管他想怎样,王爷得先想明白自己。”
  卫烽偏过头,眼里映着烛火的光,像是在问她:那你说,本王该怎么想?
  “王爷想颠覆皇权吗?”宋三愿问得很轻,也很直接。
  卫烽沉默。
  那是他的父兄。
  是他曾经跪拜过、效忠过、用命去守过的人。
  他们负了他,可他真要走到那一步吗?
  更何况,皇权颠覆,天下必乱。
  各地势力趁机而起,百姓流离失所,边关外敌环伺……他能收场吗?
  没有人能保证收得了场。
  “王爷不想。”宋三愿替他说了出来。
  卫烽没有否认。
  “可王爷也回不去了。”宋三愿接着说:“太子不会放过王爷,那些被王爷撕破脸皮的人,也不会。”
  “还有谢清砚,他心思太深,手段太狠,若真让他掌了权,会不会比如今的皇权,更甚?”
  “王爷若不握住一点力量,我们二人,还有我们身后那些人,又如何自保?”
  卫烽手指微微收紧。
  他驰骋沙场,面对刀光剑影从未退缩。
  可如今,面对这人心棋局、家国抉择,却第一次感到了茫然无措。
  而他的小王妃,却看透一切,用温和而有力量的声音,一字一句,戳中要害,也解开他心底的迷局:“王爷其实不必这般纠结,路得一步一步的走,我们要看将来,更要看眼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