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愿语气愈发坚定:“谢清砚的心思,我们不必猜,也猜不透。他要颠覆皇权,是他的筹谋,我们不必入局,更不必站队。对我们来说,最要紧的,是自保。”
“自保?” 卫烽喃喃重复,指尖轻颤,这两个字,戳中了他连日来刻意忽略的软肋。
宋三愿的眼神清亮得像芜县的晨光,可惜,他还看不见。
“王爷本就无夺权之心,何必勉强自己去争那天下?可你心怀百姓、念着身边人,便不能坐以待毙。如今朝堂猜忌你,太子忌惮你,谢清砚试探你,军粮资敌、东夷虎视眈眈……无论我们怎么退,都只会越来越被动,迟早被卷入漩涡,万劫不复。”
她轻轻靠在他肩头,闭上眼睛,全然信赖:“王爷心里,其实已经想好了,对不对?”
卫烽拥紧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,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柔软:“那王妃说说看,我是如何想的?”
“改道北境。”
四个字,宋三愿说得笃定。
“这是我们唯一的路,北境有王爷旧部,是王爷的根基,去了那里,我们既能远离京城是非,保全自己,也能守住边境,静观其变。”
她抬起身,指尖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,说得更直接:“王爷要明白,我们扛不下整个大楚的烂摊子。我们更救不了病入膏肓的王朝,却能守住自己的本心,守住彼此。家国大义从不是要你以命相搏,不是硬扛所有苦难……能自保,能护得住身边人,守住一方安宁,也是大义。”
“王爷不必非要做拯救天下的英雄,只需做我的丈夫,做北境将士的主心骨,做那些百姓心中的希望就好。夺权、颠覆,权谋,那是谢清砚他们那些人的路,不是我们的。”
卫烽眼眶发涩。
堂堂男儿,流血不流泪。
可三愿这些话,一字一句,全说在他心坎上。
这些日子他确实想了很多。
“栗阳贪墨案,是我埋下的柴。这芜县,是我要点燃的火。”
他声音沙哑,带着未散的郁气,“我想让这火烧起来,烧遍各州府,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,全都烧出来。”
“深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只知享乐,早忘了民间疾苦,忘了边境将士浴血奋战。我必须让他们看清,大楚身上的脓疮,再不治,终将烂入骨髓。”
他重重咳嗽几声,胸口剧烈起伏,“可我们这一路,开食塾、化虫患、查贪腐,做得再隐蔽,也只能瞒太子一时。”
一旦太子反扑,以他们目前的处境,毫无招架之力。
说到最后,卫烽眼底满是无力,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嘲:“我只恨自己不能快点好起来……三愿,你说得对,我们如今自保都难,谈何救大楚?”
宋三愿看着他痛苦模样,心如刀绞,却依旧温声安抚:“王爷,别急。人心如水,可覆舟,亦可煮粥。这一路走来,民心所向,王爷应该看得明白。百姓记着你的好,边境将士记着你的恩。这,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。”
卫烽缓缓点头,声音低沉:“三愿的意思,我都懂,我的确早有此念……可未得圣旨,擅自奔赴北境,便是抗旨不遵。北境军心向我,无论我有无夺权之心,在朝堂看来,都与谋反无异。”
心底的纠葛再次翻涌。
忠君的执念、皇权的威压、自保的清醒、护人的决心……早已在心底翻来覆去想过千万遍,熬得五脏俱裂,也得不到答案。
宋三愿却异常平静,想的也简单:“王爷的初心,从来都是保家国、护百姓。只要这份初心不改,无论世人怎么看,你依旧是你。”
卫烽心口一热,轻声问:“三愿,你就不怕吗?”
宋三愿想了想,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,语气真诚道:“怕的,可跟着王爷,就不怕了。”
卫烽嘴角终于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眼底迷茫散去,只剩决绝:“那好,我们便改道北境。”
“我去请卫统领来商量。” 宋三愿起身要走,手腕却被卫烽紧紧拉住。
“三愿。”
“嗯?”
卫烽沉默片刻, “若有一日,本王不得不反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宋三愿打断。
她转过身,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,温言:“王爷这辈子,杀人是为了救人,打仗是为了不打仗。若真有那一日,妾身信你,你反,只为平乱,只为护这天下苍生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,轻轻捏了捏,一字一句:“我信你。”
卫烽不再多言,只是将她重新拉进怀里,抱得极紧,仿佛要将她的温度、她的信任,都刻进骨血里。
窗外,夜风渐停。
宋三愿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像出征的鼓点,也像活下去的希望。这条路,无论多险,她都陪他走——不管是北境的风雪,还是朝堂的旋涡。
从嫁给卫烽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,她没有退路。
但她坚信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
人只要有向前走的决心,就不可能永远活在黑暗里。
只是心底,难免牵挂沈朝露。
至于娘……宋三愿轻轻抬手,抚了抚心口,总觉得,娘已经在她身边,看着她,陪着她。
每个人对生命的理解,从来都不相同。
于宋三愿而言,不必做惊天动地的大事,能守住本心,护住所爱,守好一方灶台烟火,便是此生圆满。
而于卫烽而言,这份陪伴与理解,便是他冲破所有纠葛与束缚的底气。
关于取舍,宋三愿也给了他最干净的答案——他先是卫烽,再是她的丈夫,而后才是百姓心中的安亲王。
守本心,护所爱,保一方安宁,足矣。
卫烽心中,从未像此刻这般明亮通透。
而远在京城的太子卫煊,却日日心浮气躁,坐立难安。
新政推行看似顺利,一连清剿了几个带头挑衅的世家大族,朝堂之上一时鸦雀无声,再无人敢公然顶撞。
可卫煊心里清楚,这份安静不是臣服,是忌惮,是人人自危后的缄默。
世家根系盘根错节,他动了根基,便等于把满朝文武的猜忌与怨恨,全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宣明帝对他的态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