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老盯着卫烽,又转向宋三愿,生怕他们看不清这其中的凶险。
“可你一旦擅自北上,性质就全变了。”
“旁人不会管你是为了自保,还是为了守边,只会一口咬定,你是要拥兵自重、图谋天下。到那时,你不再是为国为民的安亲王,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啊!”
他长叹一声,满目苍凉:
“更何况,今非昔比,事过境迁……谁敢保证,北境军心还认不认现在的安亲王?你那些旧部,受了多少打压?被调走的调走,被撤职的撤职,如今还有多少人在?就算人还在,心还在不在?”
“人心最是易变,王爷不能拿性命去赌啊!”
吕老又是一声长叹,语气里满是焦灼与不忍:“继续下江南,是险中求稳。去北境,是自绝后路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,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了。”
“请王爷王妃,务必三思再三思!”
屋内一时死寂。
吕老的话,句句戳心,把那条路的凶险,摊得明明白白。
这些,卫烽当然是想过的。
也就是说,这场豪赌,他唯一的筹码,是曾经拥有的军心。
但,吕老说的没错。
曾经是曾经……
他如今还背负着贪功好胜的骂名,又眼盲身残,一无所有。
这样的旧主,谁会认?
卫烽苦笑一声,语气里裹着半生沉冤与一身伤病,却偏有股摧不垮的傲骨,“若连共过生死的人心,都凉薄至此,那便是天要绝我,我也认。只是想我卫烽一生,从未负过大楚,纵是眼盲身残、落得千古骂名,也断不会屈膝求生。”
他眼睫轻颤,“只是……”
未言尽的忧虑,被宋三愿拦下。
她接话道:“吕老说的在理,但我还是觉得,人心不止是账本,还应该是镜子,是秤砣。照得见是非黑白,称得出情义轻重。”
她索性直说:“雁门关一战,真相如何,再没人比他们更清楚。就算有误解,栗阳案,芜县案,总会传到他们耳中,天下总会知道,如今的大楚,是怎样的大楚……但王爷还是那个王爷,他做的事,百姓知道,老兵知道。”
“我倒觉得,王爷于他们而言,不是旧主,是希望。”
“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,没有人愿意看着好好的‘家’,分崩离析。”
“再说,王爷本就有奏折上书,以军心涣散、边境不稳为由,前往慰问安抚,合情合理。我们从没想过要反,是朝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那是他们的事,不是我们的罪。”
“若陛下还有几分清明,当知,王爷这是为大楚守门去了,他真正该做的,是安内,是如何医治病入膏肓的大楚。”
吕老扯着胡子,一时竟无言以对。
凭心而论,他也说不好哪条路更有胜算。
他只是想他们活着啊……
就在这时,卫七匆匆进来,先看了眼宋三愿,神色有些古怪道:“禀王爷,抓了两个人,说是……是芸夫人让他们来投奔王爷王妃。”
宋三愿心‘砰’地一跳,“娘……我娘让他们来的?”
卫烽反应一瞬,忙道:“快让他们进来。”
片刻,进来两人。
一个背着药箱,风尘仆仆。
一个衣衫褴褛,格外消瘦。
宋三愿认了认,难以置信:“时九?你是时九!”
时九跪地,“拜见小姐。”
薛让碰碰他,“该称王妃了。”
他跟着行礼,“草民薛让,参见王爷,王妃。”
抬头间,他目光不由大胆,打量起了这对留下无数传说的夫妇。
轮椅上的安亲王,眼覆白绫,面色苍白,瘦削得像一把裹了布的刀。
可即便落魄至此,那股沉压四方的气势半点未减,像深潭,表面无波,底下是暗涌。
薛让行医多年,见过太多病人,有的瘫了便垮了,有的残了便疯了。
可眼前这个男人,眼盲身残,半生蒙冤,一身骨头却半分没塌。
挺好,薛让在心底暗叹,不愧是曾被大楚视作守护神的男人。
再看他身旁的年轻女子。
素衣素面,无珠翠点缀,无华贵衣衫,看着不似高高在上的王妃,倒像寻常人家灶前灶后、操持生计的寻常妇人。
可她那双眼睛,不一样。
沉静,透亮,温和之下藏着韧劲儿,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人心。
薛让心头莫名一酸。
芸娘拼尽一生养出来的女儿,不是温室里娇弱的花,是野地里扎了深根的草,风吹不折,雨打不烂。
怪不得,她能笑着闭眼。
来时路上,薛让和时九日夜兼程,生怕赶不上。
那时他总在想:什么样的女子,值得一个母亲用命去换?什么样的男人,值得这样的女子义无反顾?
此刻,他终于看见了。
心中疑虑尽散,只剩一片安定。
人这一辈子,总要信点什么。
或信家国,或信情义,或信一个人,一段缘。
薛让无比感念芸娘给他指的这条路。
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信仰。
宋三愿看着他们,想问娘好不好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她看见时九红了眼眶,看见薛让躲开她的目光。
心口忽然慌乱起来,像是有浸了水的布条堵在那里,呼吸艰难。
“你们还没吃饭吧?”
“我去做。”
宋三愿转身往厨房走。
娘说过,心乱的时候,就做饭。
灶火一起,人就稳了。
卫烽没有拦她,沉默片刻,方才道: “说吧,芸夫人如何了?”
……
宋三愿在灶台前立了许久。
直到红缨引着灶火噼啪燃起,暖黄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,将眼底那点浮动的心绪,一点点烘得安稳。
红缨懂事,一言不发,只安安静静陪着,时不时抬眼担忧地瞧她。
听雪与碧荷也立在一旁,不敢出声惊扰。
良久,宋三愿轻轻舒出一口气,执起菜刀,低头切姜。
刀刃起落均匀,姜片薄得如纸,在案板上微微卷起细边。
她轻声道:“我娘说,姜要切得薄,才能出味。人也是一样,心要沉得下来,日子才能过得下去。”
红缨连忙点头:“芸娘说得对……所以,我们要做什么吃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