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三愿靠在卫烽怀里,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,声音哽咽:“我总觉得,娘还在。她让薛让和时九来,是不是知道,我们要走的路,太难太难了……她是不是,一直都在看着我们?”
  “是,娘一直都在。”卫烽轻声呢喃,语气坚定,“她在看着我们,看着我们好好的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”
  “三愿,你放心,我不会输,也不会让你输。”
  这是承诺。
  他深思熟虑,计划周全的承诺。
  宋三愿说: “我知道。”
  且坚信。
  她眼眶红着,“娘守了我一辈子,我不能让她走了还担心。”
  “人这辈子,所求不过一个能安心吃饭的地方。娘给不了我,可她想让我有。”
  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所以我要有。”
  所以,她也不会让自己输。
  生而为人,不求活得惊天动地,但求守得住本心,护得住所爱,对得起那些用命托举自己的人。
  娘做到了,他们也要做到。
  夫妻紧紧相拥,任由眼泪倾尽对芸娘的思念和遗憾。
  月落屋檐,草生灶畔,一俯一仰,恰是人间。
  ……
  芜县的奏折,是伴着一道血色残阳进到京城的。
  折子递到宣明帝手里,沉甸甸的一卷,似有千钧之重。
 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逐字逐句再看一遍。
  殿内鸦雀无声,连烛火都似凝住不动。
  宫人们大气不敢出,只见帝王握卷的手指,指节泛白,微微发抖。
  “混账!”
  这一声,骂的是卫烽。
  虽不是他亲笔笔迹,可那口吻之烈、言辞之锐,直指帝王失察……除了那个在边关野惯了的人有这胆子,再不会有第二个。
  他竟敢骂他这个皇帝闭目塞听,养奸酿祸,置天下苍生于不顾。
  “混账!全都是混账!”
  案上的文书、茶盏,被宣明帝一股脑扫落在地,碎瓷四溅。
  这一声,他自己也说不清在骂谁。
  骂卫烽胆大妄为,骂朝臣尸位素餐,还是骂自己昏聩不明,连身边豺狼都看不清。
  御史台两位大人慌忙跪伏下首,瑟瑟发抖,连声叩首:“陛下息怒!陛下息怒!”
  一人壮着胆子进言:“好在……好在安亲王已寻到破解之法,东夷阴谋未能得逞,灾情亦有遏制之势,一切尚且还来得及。”
  另一人连忙跟上,“臣等恳请陛下即刻下旨,令有司严查各州县粮库军备,揪出内奸细作,以绝后患!”
  常福这时上前来,小声道:“陛下,老太傅求见,说有关乎国本的大事要禀。”
  宣明帝揉着眉心,“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……罢了,让他进来。”
  谁也没料到,冯老太傅带来的,是第二道惊雷。
  栗阳贪墨案的铁证,不知被谁人悄然送到了老太傅手中。
  老人枯坐了整整一夜,灯花燃尽,烛泪凝霜。
  他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供词、泛黄的账册、封缄的密信,看着一桩桩被刻意掩埋的冤屈,看着卫烽被构陷的蛛丝马迹,看着朝堂之上那些藏污纳垢的勾当,浑浊的眼底,终是漫上一层彻骨的寒凉与悔恨。
  他想起卫烽年少成名,一身铠甲,鲜衣怒马,曾是大楚的希望,是他眼中最值得托付家国的皇子。
  他曾拍着卫烽的肩,赞他有勇有谋,有忠有义,直言 ‘大楚有你,幸甚’。
  那时的他,虽有私心,也算清明坦荡。
  可后来呢?
  卫烽声名尽毁,眼盲身残,被陛下弃如敝履,朝野上下,无人敢为他多言一句。
  而他,身为三朝元老,手握言权,本该秉持公道,为忠良辩冤,却因忌惮帝王猜忌,竟也沉默。
  更是在权衡利弊后,选择了弃卫烽,向太子。
  他曾以为,那是老成谋国,审时度势,是为了保全自身、稳固朝堂的权宜之计。
  可此刻看着这些铁证,才猛然惊醒,自己这是越活越回头了……
  忠君,忠的是什么?
  是那个位子,还是这天下苍生?
  为臣者,当以道事君,不可则止。
  他糊涂啊!
  窗外天光微亮时,冯老太傅忽然笑了。
  命运这东西,最是嘲讽,偏要在他行将就木时,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。
  不,应该说,是卫烽让他选的吧?
  选良心?选道义?
  还是继续装瞎,做个自私自利、苟活于世的老糊涂?
  最后,老太傅站起身,将那卷证据抱进怀里。
  腿有些颤,手也有些抖,可步子,是往前走的。
  这一回,他想选道义。
  宣明帝看罢证据,当即一口浊血吐出,“传太子!”
  常福亲自来东宫请人,却被拦在殿外。
  太子卫煊,竟在宋良娣处,白日宣淫。
  内侍们噤若寒蝉,无人敢闯。
  恰在此时,谢清砚闻讯而来,青衫素净,眉眼沉静,只淡淡一句:“殿下再不醒,这东宫,怕是要保不住了。”
  常福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。
  殿门被推开,一阵奢靡香风扑面而来。
  太子衣衫不整,面色沉郁,眼底是未尽兴的不满。
  怒色刚起,便撞进谢清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于是,又压了压。
  “何事,这般着急?”
  谢清砚眼神示意,常福等人自觉退开了些。
  “安亲王从芜县递了折子来,揭发东夷人暗中联络我大楚内部官员,以高价套购军粮私运出境,又故意引虫灾肆虐,制造流民动荡,里应外合,意图拖垮我大楚根基……”
  太子眉头皱起来,震惊万分:“有这种事?不对!”
  他的关注重点,竟是:“不是前些日子才收到消息,说安亲王病的只剩一口气了吗?怎么还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来!”
  谢清砚垂眸,默了默,“还有一事……冯老太傅收到一份关于栗阳贪墨案的证据,直指东宫。”
  太子脸色微变,“栗阳?”
  那是离京城最近的良港,是他暗中筹谋多年、私吞钱财、勾结商贾的要紧之地,也是他东宫私库最主要的财源。
  这些年,他借着栗阳港的便利,走私货物、贪墨税银,甚至暗中与东夷商人有过牵扯……此事做得极为隐秘,他自忖无人知晓,怎会突然冒出证据,还落到了冯老太傅手里?
  好在,是老太傅。
  太子下意识朝里望一眼,心里那根弦刚一松,便听谢清砚淡道:“太傅若有意保太子,为何不先把证据送到东宫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