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一怔。
  是呀,那老东西被永昌侯府伤透了心,早就与他拉开了距离。
  谢清砚字字平静,却如冰渣,扎进人心口,“陛下与殿下,本就生了隔阂,如今两案并发,恐不好收场。”
  太子近来,日日放纵,此刻只觉脑袋空空,慌得抓不住半分底气。
  “子恒以为,孤该如何自保?”
  他眼巴巴望着谢清砚,心里有些许疑惑冒出来,比如‘他为何知道的这样清楚’,或者‘这些事他为何才知道’,‘栗阳案又是谁人所为’,但又被太子本能地按下。
  打压世家,搞得人心惶惶。
  昔日那些围在身边的人,也不知不觉戴上模糊的面具。
  直到此刻,太子才惊觉,他现在已经没几个信任可用的人了。
  其中,当然是谢清砚最好用,也最放心。
  或者说,他只能信他。
  谢清砚望向远处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却带着引火烧身的蛊惑:
  “殿下应当明白,自古储君,能坐稳那个位置的,要么是陛下离不开的人,要么是他动不了的人。”
  他顿了顿,字字隐晦又致命:“历史的每一次拐点,都如野火燎原,或绝处逢生,或万劫不复。”
  “如今这大楚,早已不是谁守规矩,谁就能活。殿下若想自保,便不能再坐等裁决,要自己去掌住这天下的分寸。”
  这般危险发言,换作旁人,只会胆战心惊。
  可太子却觉得字字入他心。
  他想起那些被抄的世家,被他踩下去的朝臣,想起父皇越来越冷的目光,心里愈发的坚定……他本就没有退路了。
  往前走,或许还能活。
  往后退,尸骨难存,必死无疑。
  “孤果然没看错人……”
  太子在谢清砚肩上重重一拍,眼底浮起阴鸷:“筹谋一事,就交给子恒了。待事成,拜相封侯任你选。”
  话落,他大步朝深宫走去。
  谢清砚看着太子身影越来越小,像一粒被风吹远的沙。
 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弧度,笑意未达眼底,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凉。
  身后忽然飘来一道娇软媚惑的声音,裹着淡淡的香风,慢悠悠落在他耳中:“谢大人好大的胆子,竟敢这般撺掇储君。”
  一向温润如玉,克己复礼的谢清砚,此刻眉梢轻轻一挑,褪去所有谦和伪装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,语气似笑非笑,带着几分针锋相对:“宋良娣胆子也不小,魅惑太子,可是大罪。”
  宋青瑶从廊柱后走出来,笑盈盈的,眼底却带着打量:“大人不必这般尖锐,我只是好奇,大人是在替太子殿下解忧,还是在替太子妃解忧?”
  谢清砚垂眸,指尖轻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,“良娣想多了,太子妃安分守己,身后有沈家,有皇后,有军心……何须我多事?”
  他抬眼,目光沉沉地锁住宋青瑶,语气渐转深意,步步引导:
  “倒是良娣你,如今只有太子可以依附,荣辱与共。太子若安,你便是未来的贵妃娘娘,太子若倒,你这良娣之位,又能坐几日?”
  谢清砚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蛊惑人心的沉稳:“良娣与其在这里揣测我用意,不如想想,该如何替太子分忧,稳住这危局。”
  “你助太子安稳渡过此劫,便是保住自己的前程。至于旁人……”
  他淡淡一笑,意味深长,“自有命数,不劳良娣费心。”
  话落,他没给宋青瑶开口的机会,退后一步,躬身行礼:“还有公务在身,告退。”
  他转身,走得从容,不紧不慢。
  宋青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底渐渐浮上狠意。
  别以为她不知道,谢清砚在利用她。
  可她有选择吗?
  如何破局……宋青瑶轻抚自己吹弹可破的肌肤,倒是有些想法的。
  风卷过宫墙,卷起漫天飞絮,也卷起一场即将燎原的风暴。
  京中暗流汹涌,野火已在暗处蔓延。
  而谢清砚站在风口,轻轻一推。
  大楚的命运,便已滑向悬崖。
  ……
  御书房外,太子迎面碰上冯老太傅和两位御史大人。
  三位老臣面色各异,但有一点相同,那绝不是打量储君的眼神,而是在审视‘罪臣’。
  尤其是冯老太傅那一眼,目光复杂,像有话要说,终只是摇了摇头。
  那一眼,太子读懂了,是失望。
  他攥紧袖口,迈步进去。
  殿内空荡荡的,宣明帝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散乱的案卷。
  显然,是父子交心,而非君臣对峙。
  太子稍稍松了口气,跪下行礼,没有回应。
  沉默像一把钝刀,悬在他头顶。
  “这些东西,你自己看。”宣明帝将案卷砸了来。
  太子不敢躲,伏在地上:“儿臣……儿臣冤枉!”
  宣明帝气笑,懒得与他废话:“你告诉朕,粮草去了哪里?银子去了哪里?朕给你的信任,你拿去做了什么?”
  “安亲王是你亲弟弟,他敬重你,信任你,可你呢?你对他做了什么?!”
  太子自知辩解无用,心中寒凉,索性抬起头来,破罐子破摔。
  “这些,不都是父皇您教我的吗?”
  “父皇曾说,帝王之术,断亲绝爱是第一步。说不能信任何人,不能对任何人动真心。说这世上只有棋子,没有兄弟。”
  他顿了顿,声音发狠:“儿臣照着做了,何错之有?”
  宣明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,猛地拍响龙案,茶水溅出,“朕教你帝王权术,教你审时度势,是让你用来稳固朝局、守护百姓,不是让你借着储君的身份,私吞税银、勾结外敌,拿江山社稷当筹码!”
  太子竟还敢以理据争,声音带着哭腔,既有恐惧,更有不甘,“您说过,成者为王败者为寇,只要能坐稳储位,只要能掌控局面,手段不重要。可如今,为什么错的都是我?”
  他甚至直言:“四弟一事,若没父皇默许,儿臣如何敢?”
  宣明帝看着他,喉结滚动,半晌没有说话。
  “你没错。”良久,他闭上眼,像用尽了力气,“是朕错了。”
  太子怔住。
  “朕教你权术,没教你做人。教你算计,没教你担当。”宣明帝睁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“如今这局面,是朕一手造成的。”